于延琴
一
杨道士沟的冬天,总是最先抵达耳朵。
秋风是软的,沙沙掠过树梢,像母亲簸箕里筛苞谷的声响。冬风却硬如铁,在屋后光秃秃的树林里打着唿哨,“呜——呜——”像谁攥着只永远吹不响的哨子。我们蜷在被窝里听。总觉得那风,是个顽劣的孩子,举着树枝抽打树干,闹着一场无人管束的把戏。
大寒一到,这把戏便闹得更凶了。
推开门,冷气“呼”地撞个满怀,带着扎人的质地。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蒸腾开来。我们比赛谁呵出的气更长。二哥最能,深吸一口,能呵出老长一串。他伸手去抓,嚷着:“看我捉住冬天了!”可那白气,只在他冻红的指尖绕了绕,便没了。
屋檐下的冰溜子,是寒冬赐给我们的礼物。夜里寒气浸透石板房,渗下的水珠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晶。次日清晨,檐下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柱。长的足尺,短的如指,像给老屋镶了一排水晶门帘。我们跺着脚,举着竹竿,小心翼翼敲下最粗最长的那根。拿在手里,凉意顺着手心钻进骨头缝,却也舍不得丢。男孩们把它当作宝剑挥舞。冰碴子溅在地上,在阳光里碎成星星点点的亮。女孩们总爱把它含在嘴里,寒气直冲脑门,冻得牙齿发麻,却乐此不疲。
若夜里落一场“桐油凌”,第二天的杨道士沟,就成了天然乐园。
那不是雪,是细密的冻雨。落在地上、枝头、枯草上,裹出一层晶莹冰壳,整个世界像被封进一块巨大水晶。空气都透着透亮的凉,山路成了天然滑梯。我们寻来破木板、旧撮箕,甚至直接坐在棉裤上,从坡顶“哧溜”滑下。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枯草与冰枝飞快向后退去。即便摔在冰面上,也不觉得疼,只滑出去老远。引得一阵阵快活狂笑,震得树枝上的冰挂簌簌掉落。
母亲们总站在院坝边喊,“莫疯啦!摔断腿看谁背你”。喊声里却没多少怒气,她们也看着笑。冬日的杨道士沟太静了,静得连我家阿黄都懒得吠叫。这喧闹,恰是打破沉寂的活泛声响。
二
屋里的世界,围着火塘展开。
黄泥糊成的塘沿,被火焰舔得乌黑发亮。塘中柴火昼夜不熄,冒着一种无烟的、近乎纯青的炽热。热量向上,熏燎悬挂的腊肉。油滴偶尔落入火中,“刺啦”一声,爆开满屋醇厚焦香。热量向外,稳稳地抵住从门窗缝隙渗进来的、刀子似的寒气。
男人们围着火塘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们谈论年景时那些简短、务实、又藏着忧虑的话。他们搓草绳,修农具。手上的老茧与粗糙的绳缆摩擦,发出“沙沙”响声。女人们纳鞋底,补衣裳,针线在她们手里有了生命。她们的余光还看着吊锅:腊肉和霜打过的萝卜在里面“咕嘟”着,汤汁油亮;火塘边的热灰里,埋着正在变得焦黄的洋芋。
经霜的萝卜褪了辛辣,吸饱腊肉的咸鲜,软烂清甜。夹一块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那股暖意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饭后,母亲洗净锅,舀进通红的柴火灰,撒一把苞谷籽。我们立刻围拢蹲下,眼睛紧盯着。不多时,“噗”的一声,一颗苞谷籽爆开了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此起彼伏,像一串小小的鞭炮。偶尔,白花花、胖乎乎的苞谷花蹦出来,顾不上烫,抢着捡起,吹吹灰便塞进嘴里。焦香混着谷物天然的甜,在齿间弥漫。火光将正面烤得发烫,后背却感受着门缝钻进的凉风。于是不停挪动身子,像在烤一只均匀受热的洋芋。
夜里睡觉,是一天中最惬意的。被子白天晒过,裹着太阳的味道,沉甸甸地盖在身上。母亲会灌一个盐水瓶,用旧布裹严实,塞进被窝的脚头。脚丫子碰上温热瓶子,一股暖流从脚底缓缓漫遍全身。窗外的风还在呜咽,被窝里却暖得踏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有时半夜醒来,听见屋顶石板上“沙沙”轻响,那是下雪了。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清冷冷的,在地上映出一块一块白格子。落雪的声音极轻,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
待清晨推门,厚厚的雪覆过田野,压低屋檐。甚至,抹平了所有的来路,与去路。天地静默,唯白茫茫一片。
三
“大寒不寒,人马不安”,爷爷总这么说。冬天不够冷,地里的虫害冻不死,来年的收成就悬了。在大人们眼中,“大寒”不只是节气。越酷烈,他们对春天的信念就越扎实,像冻土下深埋的草根。
我们孩子不懂这些,只在乎寒冷带来的乐趣。水桶里的水,隔夜结成整块的冰,被我们倒出来,在中间凿个孔,穿上草绳提着当镜子照。冰镜里人脸歪扭变形,逗得自己哈哈大笑。
大寒过后,便悄悄有了变化。最先感知的是,屋檐下的麻雀,叫声欢实许多。向阳的土坎边,会冒出一星半点怯生生的绿,那是醒得太早的小草。我们趴在地上,用指尖碰触那柔弱叶尖,心里莫名欢喜。
母亲开始拆洗被褥。院子里的麻绳上挂着被单,在风里鼓得像帆,水珠滴落把地面砸出小坑。夜里收回来的被单,带着风的清冽与太阳的香气。把脸埋进去,能闻到春天的味道。我们知道,攥着冰溜子打闹的日子快到头了。冰会融,风会软。父亲要擦亮犁铧,母亲要挑洋芋种,我们也该下地帮忙了。心里并不难过,就像吃完最后一把苞谷花,知道瓦罐里还藏着来年的种子,只需等下一个轮回。
四
许多年后,离开了那片土地,才渐渐明白,杨道士沟的冬天馈赠给我们的,远不止玩耍。它让人在物质最匮乏、气候最严酷的季节,学会了如何捡拾最微小快乐:一根冰溜子,一把苞谷花,甚至只是冬日里呼出的一团白气。它更让人懂得,严寒底色里,藏着奔跑的欢笑;无边寂静中,始终有温暖的陪伴。凛冽背后,春天,永远站在希望的那一边。
如今,城里的冬天也有寒冷。只不过,再也寻不到那样透亮的冰溜子,那样脆生生的霜地,那样一大家子围着火塘说笑的夜晚。有时坐在空调房里,忽然就想起杨道士沟的冬天。想起曾经,那样认真地在结冰的土地上奔跑。只为,听脚下冰碴,“咔嚓咔嚓”响。就觉得,那时候的冬天,真短,又真长。短得,只有一个季节;长得,够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