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海

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望文生义，冷气扑面而来。古人讲，物极必反，寒极意味着寒尽，所谓，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三九四九，冻破石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那梅花迎风而勇毅绽放，柳芽儿也在悄然蓄力萌发，只待时日，迎春而动，原来，春打六九头。

曾读古文，“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能屈伸，弗之怠”，记忆犹新。古人用功，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曝十寒，犹未可也。每每路过江边，看着严冬之下，江里冬泳的人们，不由得心生敬意。还记得十多年前，天上飘着雪粒子，岚河的水面上凝一层水雾，水雾下面，浮着一层冰絮，一头扎进去，水温略暖于空气，继而冰水吞噬体温，随后彻骨之感袭来，就得上岸了，毛巾冷硬，风如刀割。后来，因为工作环境变化的原因，冬泳就中断了。

我一向敬佩毅力极强的人，真的是，“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曾国藩曾说，“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话虽不同，理却相通。我曾取书斋名“恒敬堂”，虽以“堂”名，却是名不符实，只一陋室而已，藏书不多，古文、法帖为主。恒者，久久为功；敬者，敬畏之心。自然律、道德律、法律、纪律，都是他律，必须要有底线思维、敬畏之心，依法行政，依礼行事，依时养生，也靠自律，最终修得“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向不喜欢冬天，不仅穿着臃肿，冻手冻脚，而且树木凋零，满目萧瑟，远不如春之草木生发百花争放、夏之绿意葱茏瓜菜琳琅、秋之斑斓硕果飘香那般讨喜，但时交大寒，就开始除旧饰迎新年了，过年，绝对是孩提时代最喜最盼的了，父母忙碌一年，哪怕是三尺红头绳，一双新袜子，新年之始，换新求吉，那是头等大事。母亲擅做手工布鞋，纳千层底、勾线锁边、单鞋棉鞋、鞋垫绣花，工艺精巧，远近闻名，每年都是提早备好了，穿出去，自信和骄傲，从足底升腾。

大寒时节，北方的大地，处于休眠期，正是新修农田水利、冬耕备耕、粪草积肥和牲畜催肥的大好时节，冬耕深一寸，等于多上粪。勤劳的人们利用这段时间，做好来年生产的规划和准备，所谓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算计一世穷，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其实，来年的收成如何，其实决定性的工作从大寒就开始了。小时读寒号鸟的故事，“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得过且过，在农村，往往是走向贫困的开始，勤劳门第春常在，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勤俭二字，自古以来就是修业之方、持家之道。

大寒来临，温暖越冬，不仅是动植物的生存挑战，也是广大群众的生活课题。岁寒知松柏之后凋也，落叶冬眠是避寒策略、傲雪迎霜也是一种风姿。大寒岂可无杯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乡下，炒几碟小菜，温一壶老酒，自然惬意无穷。陆游有诗云：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可怜切云冠，局此容膝室。狭仄之室，四壁透风，在旧社会也算是人间常态。

在乡镇工作的那些年，每年冬天，总要到分散居住的五保、低保户走走看看，对安全用电用火、防范煤气中毒总是放心不下，每年都要安排一批新的棉被和棉衣送到他们手中。冷暖疾苦，本是柴米油盐的小事，就是因为小，往往容易被视而不见，容易出现“饱不知饥”，甚至“何不食肉糜”这样脱离实际的笑话来。

古人云：吾朝受命而夕饮冰。一寒一热之间，尽是忧国忧民的责任与情怀。又有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言面对责任谨小慎微之意。世间事，往往忽视于熟视，失节于小节，面对小恶小善，为与不为，就分出了高下，时间久了，冰冻三尺，积水成渊，胜败大节就显现了，再悟已晚了。生活中，我们常常用克己复礼来对待陌生人，又把最坏的脾气给了亲人，殊不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时间久了，居鲍肆而不知臭，手捧芝兰，自怀其香，必须得有边界，才能知炎凉。

天至大寒，连续明朗的冬阳，给这个冬天晕染出一层暖意。一年即将终了的时节，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复盘，梳理一下思绪，整理一下行囊，从一个节气出发，向美好的憧憬前进。回首过去，有多少凿冰取火的徒劳无获，有多少卧冰求鲤的孝感天地，有多少滴水成冰的压力考验，有多少心忧炭贱愿天寒的矛盾与现实，有多少坚冰深处春水生的希望与坚持，还有多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大义与担当。这一年又一年，从二十四节气里走过，春夏秋冬。

岁次大寒，梅花又开。依南窗，向暖阳，饮香茗，读古书，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