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德权
天骤然冷了。办公室玻璃窗上结着冰花,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蘸着寒气,一夜之间勾勒出的秘卷。我呵一口白气,那冰花便模糊了,洇开一小片水痕。这光景,让我忽然记起宋濂的那句话来:“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年少时在课本上读到,只觉是古人的一种形容,一种修辞;如今隔着几百年的风霜望过去,那十个字,竟像十枚冰钉,铮铮地楔进骨头缝里,生出实实在在的寒意。
那该是怎样的“大寒”呢?不是“千山鸟飞绝”的疏旷,也非“湖心亭看雪”的痴意,而是落在实处、啮咬皮肉的冷。是墨在砚台中凝成青黑的冰坨,笔头悬着小冰凌。手指呢,大约先是红、继而紫,最后是僵的、不属于自己的青白色,每一处关节都锈住了,动一下,便有生铁摩擦般的涩疼。少年宋濂,便是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用这样一双手,一笔一画地抄录那些借来的、限时要还的典籍。烛火或许也是昏黄的,摇摇晃晃,将冻住的身影巨大地投在四壁皆空的墙上。寒冷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着肩,也压着纸;他却偏要顶着这重量,让笔锋破开冰的阻力,在纸上犁出暖热的、思想的垄沟。那求学的路,是先用身体的苦寒,一寸寸焐热出来的。这般艰辛,后人读来,只一句“勤奋”便轻轻带过了。可那“大寒”之中,藏着一个少年全部滚烫的、不容屈折的志气,那是他最初的信仰。这信仰,不在云端,就在冻僵的指尖,在呵开冰花才能看清的下一个字的笔画里。
柳宗元的寒,却又是一番境界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天地莽莽、万物归寂,千山万径、人鸟俱绝。这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绝对的、哲学意义上的寒冷。那舟是孤的,人是独的,雪是覆盖一切的。世间所有的路都消失了,所有的音讯都断绝了,只剩下这一片白、这一片静和这一片浩瀚无边的冷。中年以后,才渐渐咂摸出这“独钓”的滋味。它不再是少年时负气般的对抗,而是一种主动的、沉静的抉择。仿佛走到人生的某一处山腰,猛一回头,来路熙攘、去向苍茫,同行者早已星散。许多热闹,褪了颜色;许多言语,失了分量,只剩下自己,与自己相对。
这时的孤独,不再是匮乏,而是一种满盈的、清冽的状态。像这江雪中的蓑笠翁,他果真在意那寒江之下的鱼么?他钓的,或许就是这一江的寒、一世的雪,是这茫茫天地间,自己那颗依然怦然跳动的、不曾麻木的心。那蓑衣上堆积的,不是雪,是光阴;那钓竿垂下的,不是线,是凝神的、与天地往还的一脉心香。这般孤独,冷到了极处,却也纯粹到了极处,透明到了极处。它是一种信仰的淬火,将中年的芜杂与彷徨,淬炼成一片清明的目光。
夜读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又觉寒气别有一种风致。那是崇祯五年十二月,西湖,“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他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那雪,是“雾凇沆砀”,是“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好一个“而已”!将天地浩渺与人身微末,轻轻一笔,便勾连得如此妥帖,又如此苍茫。他的寒,是带着记忆余温的,是旧时月色般的寒。炉火是暖的、酒是温的,亭中偶遇的知己,是能强饮三大白而别的。可这所有的“热”,都只为反衬那背景里无边的、吞噬一切的“寒”。往事如烟,他所有的坚守,不过是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国里,打捞一点前尘的梦影。
他的信仰,不在未来,就在这往昔的风雅与痴情里,在这与记忆同色的冰雪世界中。那份坚守,因而带着凄美的、挽歌式的凉意,却也因这彻底的凉,而显得无比滚烫与执着。
窗上的冰花,不知何时又悄悄凝结起来,比先前更繁复,更精致了。屋内的空调嘶嘶地响着,是一种安稳的、现代的庇佑。我忽然想到,宋濂的寒,是求索之始的砥砺,是肉身与困厄的直接碰撞;柳宗元的寒,是行至中途的孤往,是精神与宇宙的深邃对话;张岱的寒,则是回望时的定格,是情怀与时间的悲怆缠绵。他们所处的“大寒”,时节或有不同,境遇更是迥异,可那寒冷深处,都蕴含着一簇不熄的火。那火的名字,或可叫“志”,或可叫“痴”。
原来,人生所有的信仰,最初或许都诞生于某种“大寒”的境地里。是那彻骨的冷,让你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让你明白,总有些什么是你需要用全部热忱去抵御、去焐热、去守护的。岁有大寒,而后知松柏之后凋;人历风雪,而后见心底之不灭。
夜更深,寒更重。我仿佛看见,那抄书的少年、那独钓的蓑翁、那舟中的痴客,从不同的时空,一同走进这茫茫的、无边的寒夜里。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淡渐无,终于与雪色融为一体。只留下那一点心火,穿过层层冰雪与岁月,微微的,却又是确凿的,照亮那些仍在跋涉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