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芳
前些日子回老家,在侄子开的农家乐小住。他的三层小洋楼建在山脚下,门口立着罗马柱,窗周、廊檐装饰浮雕,屋顶设计成高低错落盖瓦的阁楼,庭院里种满了鲜花,院前是菜园和藕池,还有绿油油的稻田。对面不远是清澈的小河,大白鹅和鸭子在河边草丛觅食,有好几辆挂外地牌照的小轿车停在路边停车场,那是慕名而来的城里人到此休闲度假。
是夜,我又听到了蛙声,是那么熟悉,那么悦耳,那是久违的惊喜,是属于家乡的声音。
我的家乡在秦岭南麓的大山里,一条叫红石河的小河贯穿始终,顺着红石河往里走到终点,就是与湖北交界的界岭山。人们习惯把红石河流域前段叫前山,前山的山相对低缓,地多向阳,亩产也高;后段叫后山,后山的山高大险峻多岩石,土薄地少,亩产也低。因此,住前山的人较后山,就有种优越感。
我家住在后山。过去,在哪儿生根发芽是祖上决定的,山高坡陡也是自然造就的,大山里的人想要改变难上加难,可我的乡亲们就是不认输。他们从不抱怨困于大山之中,他们是农民,农民就是要有地种,才能有饱饭吃。大家把山地里的石头撬出来,用来砌石坎,一片片梯田铺展开来。梯田七成在河谷、沟边,种上稻子,三成在坡上旱地,种上杂粮。
当时,我们小队九十多口人,有稻田六十多亩,旱地人均一亩多。1975年红石河发大水,将成熟的水稻冲毁了一大半,可大家纷纷擦干眼泪,把房屋、堤坝、边坎修建得更加结实。
我参加工作后,从乡镇一路辗转到县城,再到市区,距家乡越来越远。每到夏天,总是怀念家乡稻田里的阵阵蛙声。记得先是一只蛙轻轻吟唱:咕呱、咕呱……充满节奏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须臾,两三只蛙应和:咕呱、咕呱、咕咕呱、咕呱呱……一声紧似一声。然后更多的蛙不断加入,千万只蛙鸣声排山倒海袭来,时而戛然而止,时而又于寂静中一只蛙呱呱独鸣。众蛙鸣而高亢激越,独蛙鸣而清婉悠扬。这分明是蛙们在稻田里举行音乐会呀!
小时候听说青蛙分公母,会叫的是公青蛙,母青蛙不会叫,我十分好奇,总想弄明白是不是果真如此。我们一群孩子走在田埂上,见青蛙从脚边蹦过去,迅速伸出手,拱起掌心,以泰山压顶之势扣住它,想认出它是公还是母,用指头轻点它的脑袋,捏它的下巴,对它喊:叫、叫。然而它总也不叫,一声不吭。我们无从分辨,只好放手,任由它惊慌跳逃远去,而我们到底也没弄明白青蛙公母的事。
我更好奇的是稻田、河沟水中那些一团团像透明珍珠一样好看的青蛙卵。看着珍珠中的小黑点儿一天天慢慢变成了一个个逗号,逗号又长出了小脑袋,小脑袋鼓起两只大眼睛,然后长出两条后腿,再过两个星期,从腮边又长出两条前腿。那时,我搞不懂它们为什么先长出两条后腿,之后再长出两条前腿?为什么四条腿不一起长出来?变成青蛙后,为什么又不见了尾巴?好多好多的疑问,没有人能解答。大人们只会在看到捉青蛙和蝌蚪的孩子时,大声呵斥,严厉制止。他们说青蛙是害虫的天敌,是庄稼的保护神,没有它们,人就得饿饭。
从此,我对青蛙怀着一种敬意,常常在闲暇的傍晚,搬个小凳坐在场院边,或是在寂静的夜晚,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取蛙声一片。
我到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的稻田远比家乡的稻田壮观,却没有听到他处的蛙声像儿时听到的蛙声那么悦耳动听。后来明白,他乡何以有我老家那青青的山、清清的水、亲亲的人呀。那里是青蛙的天堂,也是我可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