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龙
沿着白浪翻卷的池河逆水而行,经过绿树成荫的迎池公路向秦岭进发,开车十几分钟便进入石泉县中池集镇。出镇口拐过一道山梁,便见路下如燕子展翅般展开一院古宅。那醒目的白墙青瓦,那刀旗般吸睛的封火墙,让人一见便知是典型的徽派建筑。
同车的石泉文友张君说:“这是汪家花屋,房主为乾隆年间的安庆府人,距今两百多年,为石泉县境内现存最典型的清代民居,早在2008年就跻身陕西省第五批文物保护单位。”
当我们居高临下,目光如航拍般巡视了一遍这座背山面河、中间一大天井、左右各两个小天井的“五进豪宅”,便匆匆向河而行,走过入户之间的混凝土新路,东拐百步,行至古宅门前蒿草布满的广场上,去寻入宅路径。在“花屋民宿”老板和邻居大叔、大婶们的指引下,我们手持防蛇的竹棍,走过草丛,登上檐坎,把上锁的正厅大门推开一掌宽,观了屋中内容,再行至只剩两面残墙的东院,便由正房敞开的青石门框入内,看了均为二层楼建制的左右厢房、上下厅房与五道天井。复出院场,看一遍独立的门楼,行一遍宽阔的门廊,目测一遍荒芜的广场、坍塌的围墙与附属平房,便对汪氏造这大宅产生了一连串的追问。
当我询问谁人所造时,张君打开手机,边翻边说:“名叫汪高松,有图为证。”他走下正厅的石条台阶,边走边说,径直走到院坝坎边,猛一回头,目光越过房脊上的石兽竖耳,左手指向后山的松林,食指用力点着:“葬在那里,墓碑上留有记载!”我一看这比房子高出百米的壁陡山崖,不禁笑道:“老先生果真姓汪名高松,葬身如此之高的松林之中,永远俯瞰着他的基业、他的后辈!”张君说这里早无汪氏后人,边翻开手机里的图片,边念边为我指认着。那字迹工整的墓志铭告知我们:汪高松“原籍江南安庆府潜山县横河人氏,生于乾隆辛卯年庚月初六丑时,卒于道光癸巳年冬月初九未时,葬于石泉县中池大河坎,祖置陈家庄文林乡。”
碑文所示,让我们看到了汪氏高松先生的基本行踪:生于公元1771年,卒于1833年。其原籍安庆府,今为安庆市。其祖上为明清移民,随南方移民“填川陕”而来陕南。他们中的大部队沿汉江过汉中去了四川,他家却在池河入汉江的河口码头上,发现了近于南方的丰富植被及池河两岸延绵不断的川道、田地,便决定留下。
当他的祖先于桑麻密植的河川奔走大半天,走到中池,见到这四山环抱的小盆地里良田千亩、人烟稀少,便租了房屋、田地,借下子种、农具,在此安家立业。依着鱼米之乡的农耕之利,秦岭南坡的林果、药材之利,他们很快发展壮大起来,走上了耕读传家的兴业之道。传到汪高松这一代,已成大户人家。据说,他与上至石泉、汉中,下至老河口、汉口的众多官商为友,帮助家中既做汉江沿线的水运贸易,又做子午道沿路的旱运生意。
发现了池河为子午道原线的地利,是汪氏这类南方商人的慧眼识珠。当年的汪氏一族,在潜山为农工商贸融为一体的名门望族,故其后人具备商人的敏锐。当他们行至池河口,得知从西京长安北来的子午道由此入了汉江,即知池河不凡。古人云:“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当年王莽开通子午道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黄河龙门之阻,打开秦岭通道,借道汉江,连通长江,实现朝廷对南方的统治,便利南方的钱粮税赋入朝。承载着经济、文化等多功能的一条古道,依傍大道而居,定会前景广阔!当原籍的亲人、池河的百姓得知汪氏在此发迹的内在原因,不得不对这类文人、此等商人高看一眼。
为何要说汪氏为优秀商人?当地久传的“槲皮换基业”故事,可为明证。汪高松退出官场,告老还乡,回到中池干得最漂亮的大事,是广收名贵中药材槲皮,且断言:“三年后池河必发大水,到时放船直达汉口,可卖个好价钱!”当他经过三年奔忙,几乎收光了秦岭南坡的槲皮,池河果然漫起大水。他乘机组织船队,装船数天,把数十吨槲皮借舟楫之利运往汉口,获了大利。回来后他即买下陈家庄,建了祖籍风格的汪家花屋。
他为何把豪宅建为“一井连四井、四合五天井”的形制?此谜给池河流域留下了百年猜想。我不愿把事理推至高深莫测,只从其墓碑文字简单判断:他有四子,四人各居一处小天井,围着他这个大天井,则是一门五户、众星拱月的自然布局。
当我在汪家花屋内外看了建筑形制,横穿池河两岸看了地理环境,进一步得知了汪高松先生当年建造此宅的良苦用心:他不在集镇选址,而到镇外上方这个小山梁的背面造屋,实为僻静和安全之需;他在池河北岸、子午道之侧,距水百米的台地之上、山根之下筑屋,既有近水之利,又有稳固之虑;他让院门偏离中轴、偏向上游,是为避开河风,也免得行路、行水之人窥视院内情况;他把院门建成了碉楼,楼下通行,楼上设哨,那些住于碉楼之上和侧边平房的家丁,战时为兵,平时务农,是为护家看院;他把每个天井的水道均用石条砌严,下水口的封石均凿空为铜钱状,以寓“水能生财”之意;他把每一天井楼上楼下的四面木窗,各刻福禄寿喜之类文字,以祝愿家人幸福安康;他于正厅前廊两头通往附院的侧门额头各嵌“兰桂”“腾芳”木匾一块,以期子孙昌盛、家族显达;他把各厢房的花格窗均设计为“龟背锦”组图,亦如巨木廊柱上、石条门框上的花鸟虫鱼,皆求吉祥安康;他让山墙、封火墙、厅堂墙面点缀着祥云、如意类的壁画,无疑是为营造满门瑞气的生活环境;他让门前院坎、田坎、地坎、路坎都选坚硬的河石砌就,是为基业长青、世代昌隆,然而,事与愿违!他盼家业世代兴盛,怎奈后代无以为继。
房屋易主,业不由己,“汪家花屋”从此只剩一个名号。
今天,当我沿着池河走向秦岭深处,发现子午道沿线这样的深宅大院不少,这般的空屋里藏的故事亦不少。当我透过汪家花屋的草丛、残墙去探寻那些随风而去的人物与故事,则知汪氏们的命运只是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他们的故事无关悲喜,他们留给人间的一砖一瓦,均是社会发展的见证,是我们敬为文化基因的珍贵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