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爽

得知东坡先生的真迹《潇湘竹石图》以及书法佳作《洞庭春色赋》和《阳羡贴》在四川博物院展出，便计划要去一睹为快。赶了一夜的火车到达成都时，居然未感到疲倦，一路直奔四川博物院。

四川博物院坐落在成都杜甫草堂东边的浣花南路，进入博物院便看见“高山仰止·回望东坡”八个大字赫然陈列在大门口正中央的位置，旁边是一幅东坡先生的画像，长须长衣，孑然而坐，颇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意味。

因提前预约了进入博物院的门票，很快就进入到展馆内，展馆共有三层，东坡先生的主题文物特展在一楼的一、二、三厅。进入一号展厅，左手边便是东坡先生的一张大事记的时间表，然后依次是他人生每一段经历的单元，从凤翔签判到魂归常州，从凤翔凌虚台的故事，到常州藤花馆的故事，每一个单元都有他的事迹简介和创作的文学作品，每一个地方都人头攒动，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终于，在进入一号展厅左边的一个展柜里，我看到了那幅传世之作——潇湘竹石图。在昏黄的灯光里，这幅画作穿越了近千年的风雨，安静地展示在世人面前。画卷中几竿翠竹依偎着苍老的大石头，远处有茫茫湘水浓淡相映，竹子和石头相依相偎，昂然向上。画卷长约十米，卷末有款识：轼为莘老作。款识左侧是三个收藏印章，从上到下分别为“邓拓珍藏”“西充白氏”“隆平之章”，右侧是“苏画庐”“白隆平”印，接幅上有元明两代二十六人共计三千多字题跋，其中画身上的题跋为：东坡竹石戏墨始见于湘中故家，绫背象轴如旧。越十五年，其家子孙物，故使婢售于市，偶予见之，岂造物相成于予？躬惜绫轴已剥落矣，竟以石米易之。坡仙笔迹宛然可敬，予不能留意，专为梁台杜聘君德甫献。德甫乃好事博雅君子，故予不惜之。元祥，元统甲戌二月望书。这句话大概的意思是“此画由湖南一望族人家收藏250年后，被杨元祥在友人家中发现时，精致装裱保存完好，15年后，这个家族渐趋衰落，其婢女在市场上出售此画，杨元祥感到惊讶，用一石米换了下来，又寻思自己不是收藏此画的合适人家，于是转手给南京梁台的收藏家杜德甫。后来又过了很多年，经多人收藏后辗转到了四川博物院。”

我静静地在画前看了许久，看画上的远山烟水、风雨疏竹、薄雾蹲石，它们似乎都融为了一体，“左右烟水云山，渺无涯际，恰似湘江与潇水相会，遥接洞庭，景色苍茫”，脑海里似乎闪现出了九百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文人，不知是在一种怎样的心境下画下了这幅画赠与好友。画作画于1080年到1085年期间，这期间东坡先生身处黄州，黄州五年，是其事业的低谷、创作的巅峰期，《黄州寒食帖》和《赤壁赋》等作品都创作于此。人在逆境时，对生命和人生的体悟往往更真切，竹与石自古颇受文人墨客的青睐，竹坚韧挺拔、正直不屈，象征着气节；石坚硬稳固，不假雕琢，象征着真实。北宋的文人，大多是有气节的。东坡先生画竹，画石，又何尝不是在画自己呢？那个因乌台诗案被贬谪的才子，不正是因为像这竹一样正直不屈、像这石一样不善伪装才会被发配到黄州这样的偏远之地吗？可是，即便是被一贬再贬，东坡先生也不曾向权势低头，不曾向现实妥协。“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想必在作这幅画的时候，他内心深处也是以竹石自喻，赞其品格，颂其气节吧。只是那远方的潇湘之水似乎多了几分苍茫的意味。画卷中展现的是潇、湘二水合流处，遥接洞庭的苍茫景色。

作此画时，东坡先生已渐近知天命之岁，少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远去，经历了乌台诗案的浩劫，似乎只剩下了“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人生疑惑。“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二十岁才华盖世，又何曾会想到自己以后会无法施展抱负，陷入如此困顿的境地呢？人到中年，自然对人生别有一番感悟和体会。“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潇湘之水就跟长江之水一样，浩浩乎奔流不息，不断远去。逝者如斯夫，奔流而去的不仅仅是江水，更多的也是无情的岁月和韶华。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突然想到东坡先生这首诗，与这幅《潇湘竹石图》中的意境如此契合。画中一静一动，竹石岿然不动，潇湘之水时时奔流，诗中也是静动结合，庐山巍然屹立，烟雨潮汐变幻万千，画和诗都是作者空寂旷达的心境。观“窄窄画幅”如阅千里江山，亦如经历了作者的半生，春风得意时，尽己所能、治理洪涝、兴修水利、为民纾难；困顿失意时，不改初心、开辟学府、教化育人。

东坡先生的一生，三起三落，跌宕起伏，却仍然以一颗赤子之心面对人生所有的际遇，并将精神力量化作一首首诗词、一幅幅画卷、一篇篇美文流传下来，供后人瞻仰和传唱。愿《潇湘竹石图》久久流传，可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