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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破袜

《安康日报》 (2025年12月19日 第08版)

鲁玲

那场大雪是刻在记忆里最厚重的一笔,从清晨到日暮,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着,把小城裹成一片苍茫的白,寒风像带了刃,呜呜地刮过窗棂。那时我上初一,放学时积雪已没过脚踝,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棉鞋里灌满了冷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等父亲。

推开家门,灶膛里的余火还剩一点微光,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我添了些干柴,火苗噼啪地跳起来,照亮了空荡荡的灶房。往常这个时辰,父亲早该回来了,可今天,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趴在窗台上,手指划过结了冰花的玻璃,一遍遍往风雪里望,担忧像潮水般漫上来,把心泡得发沉。

玉米红薯粥在锅里热了又热,铁壶咕嘟咕嘟地沸着,蒸汽顶得壶盖哐当轻响,白雾模糊了窗户。直到九点多,门外才传来脚步声,夹杂着积雪被踩碎的声音。我慌忙拉开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涌进来,父亲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棉袄、帽子、眉毛上全积着厚厚的雪,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疲惫,看到我才勉强挤出一丝笑:“玲娃儿,等急了吧?雪太大,路太滑,不好走。”

我鼻子一酸,赶紧帮他拍掉身上的雪。父亲脱下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解放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底薄得像一张纸,鞋尖还嵌着冻硬的泥渍。他往椅子上一坐,身子晃了晃,显然是累极了。“爸,我给你打洗脚水。”我转身往灶台跑,胸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我将开水兑了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端着水盆走到父亲面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慢慢解开鞋带,脱下鞋子,一股混合着雪水、泥土和汗味的寒气扑面而来,接着是那双灰色的粗布袜子,紧紧贴在脚上,袜子褪到脚尖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袜底早已被磨光,露出黝黑粗糙的脚掌,脚后跟的裂口深得能看见红肉,泥垢嵌在裂口里,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几个脚趾从破洞里挤出来,趾尖冻得通红。

“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父亲有些不好意思,慌忙把脚往水盆里放,脚掌浸入热水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事儿,娃,干活穿,破了正常。”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省着点钱,还要给你攒下学期的报名费。”

我蹲在地上,轻轻握住父亲的脚,那双脚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我一点点揉搓着,从脚尖到脚跟,父亲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暖意,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脚在我掌心微微颤抖。灶火偶尔噼啪一声,风雪声渐渐柔和下来。

那一夜,我在父亲身边立下誓言:等我长大,定要让他告别破袜与风雪之苦,安享晚年。三十多年来,誓言在陪伴中落地。前几天回家给父亲洗脚,他起初推辞,可当我的手握住他的脚,他便像孩子般安静,眼角皱纹里满是笑意。热水氤氲中,那个雪夜父亲晚归的身影清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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