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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新韵

《安康日报》 (2026年03月20日 第08版)

张显华

汉水东流,在陕鄂之交猛地折出一道深湾。这急转弯太决绝,像命运的缰绳突然勒紧,把秦巴的云、楚天的雨和无数颠簸的人生,都摔进白河这片山坳里。

白河,九山半水半分田,石是此地唯一的语言。

全国劳模高远璋的钢钎最先啃上花岗岩时,火星是大山唯一的应答,十八年,他的脊背弯成开荒的犁。在白河,有无数像他那样的“当代愚公”接力,在荒山上凿出石坎梯田,层层叠叠的等高线不仅是地理的印记,也是生命的刻度。

如今,当晚风掠过天宝梯田,千层稻浪起伏如大地呼吸。背篓里新挖的红薯还沾着泥。春种时犁铧剖开赭色泥土,秋收稻浪翻涌似流金,那些石坎是大地袒露的筋骨,一层层箍住下滑的山体,也攥住了摇摇欲坠的星空。

水是另一种叙事。端午鼓声从江底炸响,鼓手赤膊挥槌,汗珠砸在桐木鼓面上,被桨橹激起的水花吞没。老船工伏在石栏杆上喃喃:“这哪是鼓响,是老祖宗的心跳!”抢鸭郎跃入绿玉带般的江水,水花溅湿古渡口的石臼,那曾是捶打肉糕的祖传器物,此刻盛满了欢呼。

烟火在石阶间生根。四五六级青石阶从云雾中垂落,钖绣娘在木窗棂漏下的光里绣花,针脚带着楚地芍药与秦山云纹。陕西非遗传承人方景明的蒸笼终年不歇,千次捶碾猪膘化玉脂,青花碗清水三洗浮华。“三点水”宴席摆开时,八旬老翁举杯高诵:“一洗尘心”,满座齐应:“清水照肝胆!”

新生在伤痕上发芽。白郧大桥的斜拉索绷紧如弦,294米连接陕鄂两岸。昔年屡被水淹的砖瓦河街,今天尽是高楼林立,再也不惧洪水。高大的防洪堤长出青石栏板,拓印清代商船纹样。孩子们追逐的身影与百年前纤夫号子叠成同一道涟漪,昔日的“小汉口”,在混凝土脊梁上挺直了腰杆。

半山书声是最后的答案。开山炮震落崖壁松针处,白河高中,这挂在半山腰的学校成了灯塔,清华录取榜上的墨迹未干,读书声已震得汉水泛起新纹。

祖母立在河街新堤观景台上轻笑:“往年摇船到郧西,鸡叫三遍才拢岸。现在你表哥娶湖北媳妇,油门一踩,亲家母做的豌豆酱还烫嘴呢。”

群山低语:所谓故乡,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

当月光漫过桥儿沟的瓦檐,我在陕西海拔最低处开始,以秦巴为骨、汉水为脉,用万千如石坎般沉默的脊梁,垒起了接天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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