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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继虎
凤儿和燕子出生那天,凤堰梯田油菜花层层叠叠竞相绽放。
接生的王奶奶告诉黄老汉:“恭喜得了一对闺女,跟这几天的油菜花一样俊俏。”
黄老汉听着婴儿的啼哭,想了半天才说:“大的叫凤儿,小的就叫燕子吧。”两姐妹就这样在梯田间长大,像是同一块田里的两株油菜花,相似又不同。
凤儿温婉如水。她喜欢在清晨跟着父亲去田里,有时她一个人坐在田埂边涂涂画画,把凤堰的四季都描进本子里。
燕子活泼如火。她常常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惊飞花丛中一只只蝴蝶。她指着公路上的汽车问父亲:“那车能开到城里去吗?”父亲笑笑点点头,她就眨着眼睛说:“我长大了要坐那车,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十八岁那年,姐妹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大学四年,凤儿选择了农林专业,经常跑去图书馆查资料,假期总迫不及待地回家。燕子则选了市场营销,头发染成栗色,寒暑假找各种理由不回家。
她们毕业前,父亲打来电话,说凤堰梯田要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整个镇子都沸腾了,“你俩啥时候回来?”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两姐妹都没有立刻应答。
毕业典礼后的傍晚,两姐妹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城市万家灯火。
“你真的决定回去了?”燕子转过头,看着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姐姐。
凤儿点点头,把证书仔细地放进包里:“爸妈身体不好,家里需要人帮忙打理。”
燕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咱们好不容易考出大山,我已经买了去深圳的车票,姐,咱们一起去吧。”
“我还是回家乡去干。”凤儿轻声说。
第二天清晨,当凤儿醒来时,燕子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姐,我先走了,爸妈你多照顾,等我混出名堂就接你们出来享福。”凤儿攥着纸条,叹了口气。
凤儿回到凤堰的第一周,几乎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计划。村里人议论纷纷:“大学生回来种地,书都白念了。”“听说那个燕子有出息,到大城市去了。”凤儿没有理会,她用大学打工攒的钱买了台二手相机,开始拍摄梯田的风光发到网上,配上自己写的诗句。起初没什么人看,直到有一天,一组名为《凤堰四季》的照片被一个旅游达人转发,一夜之间点赞过万。
“你家可真美!能住宿吗?”留言区有人问道。凤儿看到这个留言后思索了一夜后,鼓起勇气对父亲说:“我想把咱家老屋改成民宿,城里人喜欢这种原生态的体验。”
父亲摇摇头:“去年张家办民宿,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三个月后,凤儿说服父亲,把自家的老屋改造成了六间客房的民宿,取名“田居”。她用竹子扎成篱笆,在院子里种满蔷薇,还跟村里老人学了染布手艺,自己缝制了窗帘和桌布。
开业那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第一周,果然一个客人也没有。凤儿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这是凤堰之春,大地流金,金浪滚滚……这是凤堰之晨,薄雾轻绕,仙气飘飘……这是凤堰之稻,有机种植,清香健康……”随着一幅幅照片在网上传播,“田居”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五年后,凤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正给新扩建的客房钉上最后一块木板。五年间,“田居”已经从六间房扩展到了二十间,旺季时一房难求。
“凤儿姐,又一批订单!”村里的青年小王拿着手机跑来,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凤儿接过手机查看,嘴角扬起笑意。三年前,她开始尝试在网上销售凤堰的山货,野菌、蜂蜜、腊肉、竹笋干,竟然意外地受欢迎。“今天先发三十斤,剩下的等过几天新采了之后再邮寄,品质有保证才能留住客人。”凤儿嘱咐着,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检查晚餐的配菜,就在这时,一个久违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燕子。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
凤儿的心猛地一跳:“你在哪儿?”
“县城火车站。”凤儿二话不说,开着新买的小车就往县城赶。火车站出站口,凤儿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行李站在角落里。姐妹俩对视的一刻,燕子突然泣不成声,凤儿冲上去紧紧抱住她。
凤儿拍拍妹妹的背,轻声道:“回家就好。”
燕子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回想当初那么看不起家乡。
回到“田居”,燕子吃惊地看着记忆中破旧的老屋焕然一新,院子里,游客正在拍照,远处的梯田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这都是……你做的?”燕子不可置信地问。凤儿点点头,带着妹妹参观。“这间大房用来做餐厅,后面是客房,那边新建的是农耕体验区……”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施工场地,“那里准备建个小型博物馆,展示我们凤堰梯田的灌溉文化。”
凤儿告诉燕子,五年前县政府以凤堰梯田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她作为本地人成了项目志愿者,认识了一群专业人士,在这个过程中,她才真正理解了祖先留下的这套灌溉系统有多么珍贵。
“现在很多专家都来考察,游客也越来越多。”燕子望着姐姐自豪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她想起了这五年来,在大城市里那些看似光鲜却空虚无物的日子。
晚饭后,凤儿拉着燕子爬上后山的小亭子。月光下,燕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小声问:“姐,你……需要帮手吗?”
凤儿转头看着妹妹,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当然需要,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夜风拂过梯田,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融入了这片古老土地温暖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