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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忆土豆香

《安康日报》 (2026年01月09日 第08版)

张婷

今年,看着朋友们陆续晒出马甲线、分享体脂率变化,日常聊天也绕不开低卡食谱,同事之间也在讨论“蒸土豆减肥法”时,我忽然怀念起儿时的烤土豆香味。

那时我尚在学龄前,跟着母亲拜访亲戚,那户人家家境窘迫,土坯墙上裂缝蜿蜒,窗棂漏风,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十七八岁的姐姐和二十出头的哥哥,那几天时间里,他们总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不停往我和母亲碗里添。

我初次品尝苞谷米饭,粗糙的颗粒剐蹭着喉咙,母亲轻捏我的手,低声提醒:“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食物。”清晨,陶碗里的褐色玉米糊糊泛着寡淡的光,我哭闹着要白米稀饭时,母亲便搂我入怀,用灶灰在地上画活泼的小兔子哄劝我。一天黄昏时,我忽然闻到一股焦香味,只见大姐姐用粗布帕子捏起滚烫的土豆,掰开焦壳,一股土豆香味扑面而来,馋得我直吸溜口水,软糯香甜的烤土豆在我舌尖迸发,我吃得满脸薯泥,大姐姐笑弯了眼:“你喜欢吃烤土豆就好,不怕饿着你了,我们这儿多得是。”

母亲讲家族往事,总离不开外婆,她讲外婆的母亲离世后,她婆家人将她接到家里,让外婆与外公一同读书识字,外婆也常说自己享过祖辈的富贵,也承蒙婆家如女儿一般疼爱,更熬过动荡岁月的苦,却始终认为粗茶淡饭,平平安安就是福。她总说,每个人生来便有尊严,她眼中只有平等的善意,她用最好的吃食招待来客,就连亲戚家的孩童都会视若上宾,她为路过的乞丐装点馒头、递上热水。

听母亲回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舅舅曾整日躲在安康城外的桦树林里,只有趁着夜色,才敢悄悄去那户人家,那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灶头总有温热的饭菜,舅舅那段饥寒交迫、担惊受怕的日子,如果没有这家人的善意,可能熬不过去。

岁月流转,舅舅一家与那户人家往来如至亲,逢年过节,那家的哥哥姐姐背着竹篓送来腊肉与土豆;舅妈则会将一些糖果饼干塞满他们的行囊,那位烤土豆的大姐姐也会常来家中小住,一进门便系上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那时我们都还小,她教我烤土豆,哄我破涕为笑,艰难岁月的痕迹仿佛都消融在满屋烟火气里。

后来,舅舅放弃归还的祖宅,执意留在张滩,再后来有了表姐弟,他们不理解舅舅当时的选择,那么大一院房子咋就不要了?每次他们追问,舅舅总笑着说:“我想当个农民,安逸。”年少时我也曾埋怨舅舅没出息,母亲抚着我的头解释:“你舅舅在桦树林中听过太多哭喊,见过太多争抢,他是被吓坏了,也看透了,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又能如何?”

我恍然惊觉,岁月煨熟的何止是土豆香?大姐姐烤土豆时的笑脸,外公、外婆的仁心,舅舅的通透,都化作我生命中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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