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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森
这是一件小事,我几乎遗忘了,可这件小事却让我的老师记住了。我忘了小事,可我没有忘记我的老师,老师姓段,外地人。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段老师的联系方式。失去联系的原因,是老师在20世纪80年代调回了老家工作,这个消息是父亲在世时告诉我的,至于他老家在哪里,父亲也不知道。这以后,就没有了段老师的消息,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大约2017年,几经打听,才得到老师的联系方式。
当我打通了段老师的电话并向他说明我是谁之后,电话那头忽然不语了,我正疑惑电话是不是断线时,忽然传来了段老师的声音:“你是张德森?”我非常欣喜,立即给了老师一个肯定答复:“是的,段老师,我是张德森。”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猜测老师在回忆,又等待了好一阵,老师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很是感动,我们便在电话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这些年的琐事,当他得知我父亲母亲早已去世后,久久不语,末了惋惜道:“可惜了,他们走得太早了!”段老师忽然问我:“你还记得给我们送甜酒的事吗?”我有点蒙,半天没反应过来,老师电话里进一步提醒:“你当时用背篓送来的,好香好满的一盆甜酒啊!那是你母亲送来的心意呀,你不记得了?”我说我记不得了。老师说四五十年了,记不得很正常,但他们一家人没有忘记,还说他们当时只顾得高兴,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给我倒,我就背起背篓走了……
放下电话,思绪引领我慢慢走向记忆深处,我隐隐约约想起了许多年前给老师送甜酒这回事。
四十多年前,我从乡里中学毕业,父亲那时还在这所学校教书,和我的班主任段老师是同事,而且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一天,父亲从学校回来,告诉母亲,段老师爱人又添了一个小孩,便商议做一盆甜酒给段老师爱人送去。我母亲做甜酒很地道,没几天时间,一盆香甜的甜酒便出窝了,父母亲安排我给段老师送去。
满满一盆甜酒,咋送呢?六七里地儿总不能连盆端着去,为了稳妥又不泼洒,母亲找来一个竹编背篓,里里外外擦洗干净后,在背篓底铺上一层棉絮,将甜酒盆放在背篓里,然后在盖子上面又加盖一床娃娃用的小铺盖卷,以防甜酒味道散发。今天想来,母亲当时想得太周到了。母亲将装有甜酒盆的背篓,小心翼翼地挎在我背上,叮咛我:路上走稳当,别把甜酒洒出来了。
从我家到学校,路程不太远,关键要过一条月河,河上虽有木板桥,但桥很窄,母亲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过桥,生怕我把她满满的心意辜负了。好在熟门熟路,我顺顺当当地将甜酒送到了段老师家里。
两位老师显然不知情,见我背着背篓进来,很惊讶,问我这是干啥呀。我将背篓慢慢放下,学着母亲那样,小心翼翼把甜酒盆端出来,揭开盖子,满屋顿时充满了甜酒的香味,我把父母让我送甜酒的事向两位老师说后,段老师执意留我吃饭,我想着这才多大个事呀,还好意思吃饭?背起背篓就跑了。
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我当时说了些什么,谁知快五十年了,老师却把这事一直留存在心里。接通电话的那天,他在电话里很动情地说:“张德森,我终于有机会向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用背篓送来的那一盆甜酒,那盆甜酒甜了我们几十年呀。”
老师这话意味深长,我体会到感恩别人,别人是幸福的,别人感恩我们,我们也是幸福的。有人在心里记得我们,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