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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
趁着冬日好天气,我们去了瀛湖翠屏岛。
瀛湖安静地眠在秦岭与巴山的臂弯里。水是静的,静得像一整块未经磨拭的琉璃,完整地盛着天空的蓝、云絮的白,和远山那渐次淡去的青灰。偶尔有白鹭斜斜掠过,翅尖在水面轻轻一触,击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无声。水下却藏着另一个鲜活的宇宙:修长的水草顺着暗流的节奏舒展腰肢,成群的银鱼在其间倏忽来去,阳光穿过水层,在湖底的卵石上投下晃动的、梦境般的光斑。我们走得很慢,时而在某处站定凝望,时而坐在岸边一截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木桩上,任由那毫无遮挡的日光,暖烘烘的、沉甸甸的,熨过微凉的肩背。无人机轻盈升起,从半空俯瞰,才恍然这平阔的湖面原是一面自然的画板——沿岸的林木已调出了纷繁却和谐的彩:深红、赭褐、苍绿……它们相互浸润,又一一倒入澄碧的湖中,化为一幅上下相映、流动的印象画。三两游船缓缓行过,划开水面细腻的绸缎,也将那斑斓的倒影揉碎、荡开,让人无端恍惚,仿佛此刻不在秦巴腹地,倒像是偷来了几分苍山洱海边的、奢侈的闲情。
日头渐近中天,暖意里便掺进了一丝燥。正觉口舌微渴,目光却被湖畔一处素静的身影挽留。那是一座名为“筱隐”的居停,白墙素净,黛瓦深沉,整面的玻璃窗澄明如无物。它谦和地依着山形,临着水色,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而是从这片山水间自然生长而成。店主葛先生温雅谦和,引我们入内,不似推介,倒更像一位分享者,带我们品读他用心雕琢的作品:这一间,卧榻正对着一框如诗的湖光;那一角,茶席恰好承接午后最温柔的一缕斜阳。待一盏清茶徐徐饮尽,喉间的焦渴化作甘润,话语也便如溪流般自然淌出。我们从建筑的留白与借景,聊到墙上书法条幅间的气韵流动;从经营一间湖畔小筑的琐碎与诗意,谈到各自行途中的驻足与远眺。虽是初识,却颇有旧友重逢的投契,许多未尽的言语,在一个会心地颔首间,便已悄然领会。
不觉间,日影已悄然西移。透过那扇明亮的窗望去,湖山已换了妆容。光线变得醇厚而柔软,宛如熔化的琥珀,缓慢地、浓郁地流淌在无垠的水面上,铺成一条粼粼的、通往远山深处的金光大道。我们起身作别,再次步入湖畔的暮色里。此时的瀛湖,宛如一位卸去铅华、将息未息的静女,每一道微漾的波痕,每一片游移的云影,都蕴含着宁谧的、沉静的美。
我举起相机,想要将这瞬息万变的光影,挽留一二。然而,这一日漫游,最深的烙印,却是在即将离去时,蓦然闯入眼帘的那一排水杉。
它们高大、笔直,沉默地植根于清浅的湖水之中。湖水澄澈如镜,清晰映出它们粗壮的树干——自某一条隐形的界线以下,便全然没入水底,仿佛与这湖早已血脉相连。那是怎样的一种生存呢?经年累月,下半身浸润在微寒的碧波里,脚下的泥土想必是冷寂而柔软的。可是你看它们——没有一丝委顿,不见半点佝偻,只是那样安静地、笃定地并肩站着,像一列被时光遗忘在此的、忠于职守的卫兵。几叶扁舟,闲闲地系在它们没于水中的根部,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宛如依偎在巨人膝下的孩童,而令人心魂为之一夺的,是它们高举向苍穹的树冠。那一片片羽状细密的叶子,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秋风涤荡、寒露淬炼,竟凝聚成如此纯粹而炽烈的红。那不是春日娇柔的粉桃,也非寻常秋日明艳的枫黄,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嫣红,是血脉的颜色,是火焰在将熄前拼尽全力地燃烧。西斜的落日余晖,恰好为它们镶上一道璀璨的金边,每一片叶子都熠熠生辉,灼灼其华。就在那一刹那,原本已趋苍茫暮色的整个湖面,被这排沉默而炽烈的“火焰”,惊心动魄地点亮了。
我怔在原地,忽然间懂得了。它们的根,深植于清冷乃至孤寂的水底,那并非沃土,而是日复一日的试炼。可它们从不言语,只是将这沉没的艰辛,默默转化为向上挺拔的力量。那顶冠的绚烂,不是向谁献媚的装饰;那水中地站立,也不是博取慨叹的姿态。它们站在那里,一半浸没于澄澈的“际遇”,一半高举着辉煌的“意志”,以最直观的、雕塑般的语言,诠释着生命的韧性。
车子驶远,暮色四合,但心底的那片杉红,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持续地、温暖地亮着。归家后,整理这一日的影像与心绪,我恍然了悟:原来这世间最坚韧、最美好的生命,往往如此。它们从不呐喊,也不标榜,只是沉静地、全力以赴地生长着,站成一道风景。当我终于看见它时,它早已将风霜谱成了年轮里的歌,把星空,举成了永恒的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