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华

妈，今天我又来看您了。

我站在您长眠的土坡上，望着对面山坳里您出生的地方，泪水不知不觉就模糊了眼睛。七十多年前，您就是从那个山头，嫁到了这个山头，从少女成为新娘，十五岁的瘦小肩膀，从此扛起了贫瘠岁月里的一切。

家庭重担，压弯了母亲的腰，却挺起五个孩子的脊梁。妈，您曾说那些年总觉得白天太长，黑夜太短。如今回头望去，您多像一棵被石头压着的草，身子弯向土里，却倔强地朝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妈，您一字不识，却把“读书”二字像刻印章一样，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多少个深夜，您在如豆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纳着鞋底，就那样静静地陪我们写作业。您常说：“妈不识字，好可怜呀！但妈知道，书本里有光。”就是您坚信的这束光，照亮了我们跌跌撞撞走出大山的路。

妈，我清楚地记得，一九九二年腊月二十四，我带着先翠第一次回家。那时还没通公路，我们跋山涉水，翻过牛庙梁，晚霞把整个山坡和老房子染成了金色。当我们走到村口，一群孩子嚷着：“秦华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啦！”您听见声音，从土屋里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望着突然出现的我，又望望我身边羞涩的姑娘，您的眼睛啊，就那么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您拉住先翠的手，声音像山涧里的溪水，缓而清：“昨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东边天上落下一颗星，亮得晃眼，不偏不倚地落在我手心里。”您摊开手掌，仿佛那颗星还在那里发着光。“我捧着，捧着，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就醒了……”

您温柔的目光，在我俩身上停了停，“是星星，跟着我儿回家了。”

没读过一天书的您，不懂天文，不识文字，却拥有这片土地赋予的最深的智慧。您不说欢迎，也不说高兴，却说了一颗星——说是从天而降的光，说是捧在手心的宝，说是让人心头发烫的欢喜。妈，您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我们最厚重的祝福。

三十年前，您决定随我们进城。那天，您在老屋前站了许久，手掌一遍遍抚过土墙，眼里满是不舍。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您亲手垒起的，您最后只是转过身，轻轻说了句：“走吧，妈跟你们走。”六十岁的您，像一棵老树，把根从深爱的土地里拔起，只为让我们在陌生的城里，也能扎下根去。

您的双手，为我们托起过整片天空。如今，六个孙辈已然枝繁叶茂。他们总记得奶奶的话：做人要像庄稼，根扎得深，穗才沉得下。

风又吹起来了，您坟头的草轻轻摇摆，像您当年在灶台前忙碌时额前那缕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明白，您没有走。您化成了吹过山梁的风，化成了静夜的星光。安息吧，妈妈。您给的恩情，山记得，风记得，每一颗从您掌心落下的星光都记得。

如今，我也老了。我脚下每一条平坦的路，我人生里每一点微小的光亮，都凝着您的汗与泪。您的一生，就像那山间寻常又坚韧的野草，被苦难反复踩踏，却把根深深地扎进了我们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