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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北街往事

2026年07月17日 版次:08

魏田田

上小学五年级那年,我家搬到了安康城区大北街的原地委家属院。学校在安师附小,从大北街出发,穿过鼓楼街、解放路,再经过城门洞,单趟两公里多,一天三个来回,全靠两条腿走。那时候,我瘦得跟麻秆一样,别的同学跑着跳着,我却常常走到半路就腿发软,书包像灌了铅一样沉。

家属院对门有一家羊肉泡馍馆。老板姓马,街坊邻居都叫他马爷。马爷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胡须和眉毛都花白了。他有一双大手,常年揉面,长满了茧子,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我第一次去,就爱上了他家羊肉泡馍的味道,汤是用大骨和羊肉熬了一夜的,浓而不腻,鲜而不膻。汤清见底,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香菜碎,金灿灿、绿莹莹的,看着就开胃。

父母见我爱吃,又想着给我补身子,便时不时让我去吃上一碗。那时候一碗泡馍不算便宜,可他们一个星期总让我吃上三四回。说来也怪,就这么一碗一碗地吃着,我的身子骨慢慢硬朗起来,腿上有了劲儿,跑起步来也不喘了。后来学校开运动会,我居然拿了个短跑名次。

马爷很喜欢我。日子久了,他摸透了我的口味,知道我爱吃羊心。每次我去,总有一个羊心完完整整地放在案板的角落里,没有切过的痕迹。

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每次都能吃上羊心,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明白,那个羊心,他完全可以切开卖给别的顾客,可他就那么留着,等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推门进来,踮着脚扒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朝锅里张望。

他看见我,总是笑呵呵地从灶台后站起来,切好肉,帮我端碗。那碗汤滚烫滚烫的,他怕我人小端不稳烫着手,非得亲自端到桌上,轻轻放下,然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摸摸我的头,叮嘱一句:“娃子,慢点吃,别烫到。”那一瞬间,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却比汤还要暖。

有时候客人不多,我边吃边偷偷看他。他就坐在灶台后的矮凳上,摸出旱烟袋,点上火,眯着眼睛吧嗒吧嗒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穿过灶台,落在我身上,带着笑意。那眼神,像看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中考那年,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我们在家自己复习。那三天,我每天六点多就起床,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我就拿起复习资料,推门出去,先到马爷那里吃一碗头汤。头汤是早上第一锅汤,最浓、最鲜、最有味儿。马爷知道我要考试了,那天,他把肉切得满满当当,堆在碗里冒了尖。我掏钱出来,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娃子,这碗不收钱,你好好考。”

我愣住了,想推辞,他那只大手在我肩头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把所有的鼓励都摁进了我的骨头里。那天早上,我捧着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吃完以后,我去江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复习,江风吹过来,心里格外踏实。

那一碗碗羊肉泡馍里的营养,早就变成了我的骨头和肉,而马爷那份沉甸甸的善意,也一直留在我心里,从来没走。

时光如梭,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中年男人。听说旧城改造,大北街早就变了模样,马爷的店不知道哪一年关了张,也不知道他哪一年离开了这个世界。每次路过那片街区,我总会在心里停顿一下,想起那位高大的老人,坐在灶台后面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朝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