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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锋
记得三年级的寒假,新来教语文的张老师,没像往年一样让我们背课文、十遍二十遍地抄写生字,她布置了特别的寒假作业:走门串户,抄写至少一百副对联。
当时我们都有点懵,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张老师望着我们眼里的惊奇,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写下:“至少抄写一百副对联”,大家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待张老师走出教室,瞬间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我回到家,迫不及待地缠住准备磨豆腐的母亲。姥姥家隔壁的三爷爷,年年都从县城批发年画、对联,到附近的集市上摆摊售卖。母亲利用泡黄豆的间隙蹬上自行车,载我去了邻乡的姥姥家。果然,三爷爷还在摆摊,听说我要抄写对联,他热情地从刚进的年货里,翻出一叠新对联递来。
三爷爷和姥姥拉着家常,我安静地坐在一旁,摊开小本子,一联一联地认真抄写。抄到“春回大地百花艳,家庭和睦福满门”时,那个“睦”字让我犯了难,只得去问三爷爷。他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这是‘睦邻友好’的‘睦’,意思是关系好。”另有几副是繁体字,三爷爷也耐心教我认,我照着原样抄下,并在旁边注上简体或拼音。还有几副对联字迹龙飞凤舞,像是草书,三爷爷也认不全,我只得作罢。那天,我抄录了三十一副对联,走时心里美滋滋的。
除夕夜,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浓浓的年味中,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对联,红得夺目,喜庆极了。吃完年夜饭,我揣着小本子和字典出了门。邻家对联是“鸿运当头迎春到,财源滚滚乐无边。横批:福运亨通”。“亨”字我没学过,只好在红灯笼朦胧的光下翻字典,好一会儿才找到拼音和意思。
正低头标注时,一群提灯笼的玩伴跑过来:“峰子,我们一块放炮去!”我的心像被小猫挠了一下,痒痒的,可想到未完成的作业,还是摇摇头:“我在抄对联呢!这是寒假作业。”伙伴们惊奇地凑过来,瞧见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便失望地散开了。
村里有一户贴的是黄对联,在一片红彤彤的对联中格外扎眼。我犹豫片刻,还是掏出小本子准备抄。突然一阵风吹过,灯笼里的烛光摇曳,对联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我下意识地凑近门边,想瞧个仔细。院子里猛地传来一声怒喝:“你干啥呢!”
我吓得后退两步,抬头一看,一位阿姨正瞪着我。我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抄,抄写对联……”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小军的爷爷闻声走出来,笑着对阿姨说:“这是你成哥的小儿子,你出嫁那年,还没他呢!”他蹲下身,掏出两角钱递给我:“是叫峰子吧?拿着,这是爷爷给你的压岁钱,告诉爷爷,你干吗呢?”
我松了口气,鼓起勇气说:“爷爷,我在抄对联,张老师给我们布置的寒假作业,每人要抄一百副对联。”
“哦,这个作业好,光线太暗,爷爷给你念,你来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半世勤劳传家风,一生俭朴留典范,横批:流芳百世。”遇到不会写的“典”字,爷爷拿过本子,一笔一画地教我。他那认真的模样,至今仍刻在我脑海里。
大年初三,去姑姑家拜年。抄完她家的对联,我又跑进村子,挨家挨户地抄。姑父看我认真的劲头,对父亲夸道:“你这老幺,得好好供他念书,往后准有出息!”听了这话,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抄得更起劲了。
回家途中,经过村里的砖瓦厂,看见大门上也贴着一副对联。我跑过去,刚翻开小本子,门里突然蹿出一条大狼狗,隔着铁栏杆狂吠,吓得我转身就跑,连对联都没敢抄完。
转眼多年过去了,后来每次回老家过年,我还是常想起那个抄写对联的寒假。那一笔一画的抄写过程,仿佛是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学习传统文化的大门,在横平竖直的抄录间,我不仅认得了很多生字,也见识到了汉字的千姿百态,真切地感受到传统文化的魅力。它像一颗种子,在大家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让我们对文字、对文化的热爱,随着岁月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