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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午后,汉滨区流水镇窑头广场的舞台之上,幕布铺展成澄澈的蓝天白云。音响里淌出的第一声唱腔,恍若从泥土深处发出的叹息,裹挟着草根的清冽与汗水的微腥。不过一瞬,台下千百张沟壑纵横的脸庞,便被这声腔轻轻熨平。
这便是汉滨村歌。它没有水乡小调的婉转动听,亦无草原长调的辽阔高亢,它是秦岭巴山褶皱里孕育的天籁,质朴如未经雕琢的青石。即便从最粗粝的喉咙里溢出,也能酿出直抵人心的甘醇,恰似山泉淌过舌尖,余韵悠长。我立于声浪与目光交织的热流边缘,怦然心动。身为文旅系统干部,亦是山乡驻村第一书记,我本欲以冷静“在场者”的身份,完成这场文化任务。可此刻,那点“旁观者”的自持,早已被歌声感染。我想起初赛前的无数黄昏,社区广场上,文化站的老周握着话筒清嗓,领着我们一遍遍磨合《流水店·汉江谣》。笨拙的舞步应和着他沙哑厚重的男低音,我们哪里是在排练节目?分明是将生命里最温热的情愫,郑重掏出来,揉碎了,熔铸成一段属于集体的声响。
台上光景,看得人眼眶发烫。流水镇特色展演的队伍里,领唱的老大爷年近七旬,枯瘦的手紧攥话筒,开口时,那一曲“花鼓子”裹挟着山风过林的苍劲与通透,每一个颤音,都像老树根在岩缝里又倔强地扎深一寸。在汉滨村歌大赛的舞台,从无主角配角之分。镇村干部少了平日的矜持,挽起袖子,化身合唱队里最卖力的低音部;村里的大妈们,把灶台前的麻利干练,尽数化作舞台上的飒爽身段。人人皆是生活的主角,而那一曲曲村歌,便是他们为自己的生命谱写的动人诗篇。
我曾反复思忖,这场席卷全区的文化热浪,何以蕴藏如此磅礴的能量?答案,便藏在“还歌于民”四字之中。你听大竹园镇的《茶香满园》,旋律起伏里,分明是采茶人的指尖在茶芽上跳跃的节奏;你看牛蹄镇的《牛蹄河歌谣》,演员俯仰的身姿,皆是山民劳作时最本真的模样。这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艺术,而是生活积蓄了满腔的情感与力量后,酣畅淋漓的喷涌。
这份喷涌,恰逢汉滨区构建“紧密型城乡公共文化服务共同体”的浪潮。这宏大的概念,在村歌大赛的舞台上,变得具体而温热。它不再是文件里冰冷的蓝图与数字,而是乡村之间因一曲歌谣交汇的会心微笑;是台下邻村乡亲,为精彩演出脱口而出的喝彩;是散场后,众人围坐灯火旁,畅谈村落新老故事的融融暖意。村歌大赛,正是“文共体”最鲜活的脉搏。
“乡村振兴,文化先行。”这八个字,我曾在驻村日志里写过无数遍。直到此刻,被汉滨村歌深深打动,才真正触到它的筋骨与血肉。歌声起时,如春风解冻,活络了乡村的脉络气血。平日里为田埂琐事拌嘴的邻里,在同一声部里觅得和谐;总觉干部不解民情的乡亲,看着书记镇长为唱准一句歌词急得满头大汗,心与心的隔膜便悄然消融。这歌声,聚起了人心,汇拢了乡愁,点燃了“咱们村里也能行”的自信豪情。夜色渐浓,初赛的赛程近了尾声,汉滨村歌的热浪却丝毫未减。我闭上眼,那嘹亮的唱腔层层叠叠,化作漫山松涛,化作田间号子,化作乡村振兴路上,最坚定、最昂扬的足音。
汉滨村歌,便是如此嘹亮。它嘹亮在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嘹亮在每一位歌者的胸膛,每一位听者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