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澜珊
忙中抽闲,认真研读了新大众文艺作品中颇具代表性的《久别重逢》。这是范雨素的第一部自传体小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又重印,“重印”二字,足以说明这部书的畅销度。
按照内容,此书可划分为四部分:一是代序,是那篇让“范雨素”一夜成名的长文《我是范雨素》,是襄阳籍育儿嫂范雨素创作的非虚构文学作品;二是核心,是《久别重逢》的正文,由14个章节和一篇后记组成;三是附录,是9篇散文随笔和两篇采访实录;四是诗歌,是黑纸白字夹在章节之间的11首诗。
第一部分代序,如今8年过去,再读,它依然震撼人心!它会让数以“亿”计的读者,代入自己的生命体验,包括我这种高校毕业生和潜心创作的人。“命运”到底是怎样的?当你打开《久别重逢》时,你会看到一位底层女性,用一股倔强和顽强书写的人生答案。
第二部分7000多字的随笔,是范雨素走出半生后的人生回顾,也相当于《久别重逢》这部自传体小说的内容概述;亦可说《久别重逢》是这篇随笔的扩充和升华。
这是一部源于现实,却超越现实的小说。书中不仅有大桑树爷爷、小国槐哥哥,也有摔泥碗这样的童话趣事;还有襄阳城、楚侯府的前世今生这样的历史故事;不仅有“我的家族是时空跃迁后形成的时空重叠,是时空弯曲后的引力波荡漾成的涟漪,后来漂浮成时空泡沫”这样的科幻画面;还有芝诺的龟、小人鱼、漂母和催生灵兽这样的梦境故事。
此书以女主人公范菊人的第一视角“我”,讲述了湖北襄阳打伙村范氏一族的故事,通过正叙、倒叙、插叙等多种叙述方式,探寻了他们的前世今生。可以说,作者范雨素以现实题材为主基调,又增添了奇幻、童话、历史等素材作为点缀,将“非虚构”和“虚构”巧妙结合,令这部小说的空间结构更为复杂,也为整个故事增添了神秘感和层次性,使得这部小说更为与众不同。
书中嵌入了不少主人公范菊人小时候背过的课文,有诗歌、童谣、歌词等,内容非常丰富,也充满了诗情画意,打破了刻板印象中“新大众文艺作品”的苦难诉说,给读者带来了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这部小说并不长,但读完后有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女主人公范菊人年少时,是何等的洒脱自在,为了“大桑树爷爷”,可以离家出走,为了找哲学教授探讨人生,可以大老远从襄阳寻到北大去。
然而,因一步“放哨”之差,后半辈子活在“赎罪”心理中。虽遭遇坎坷,但范菊人的坚强、勇毅,让她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她并未像世俗中的女人那样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是拼死拼活地劳动赚钱,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这样的勇气和毅力,令人肃然起敬。这不仅是一位女性的责任感,更是一位母亲的担当。所以,《久别重逢》可以说成功塑造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单身妈妈——范菊人。她虽物资匮乏,却精神富有,她为她的孩子们,独自撑起了天和地。
虽然范菊人在12岁时自己改了名字,但她前半生的命运轨迹,并未脱离“菊”。在历经了重重磨难后,范菊人的表现,正是苏轼笔下“傲霜枝”的“菊”,也是白居易笔下“耐寒”的“东篱菊”。她没有被命运打趴下,反而越挫越勇。人如其名,范菊人的身上,有“菊”的气质和精神,这也是我认为这部小说最为成功的地方。
书中写到了襄阳城、昆河、刘表墓、跑马岗等古迹,并对这些古迹做了一番“考古”。对这些古迹的探寻,归根结底是范菊人在“寻根”,也在“寻魂”。其本质就是要解决她所钟爱的哲学的根本问题,即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所提出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久别重逢》中,范菊人给出了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并且,这三个哲学问题,也构成了《久别重逢》文学背后的哲学力量和哲学深度。
第三部分的附录,是11篇文章,分自述和采访两部分,从中可以看到作者范雨素更多的故事,也对理解核心部分的小说有助益。这部分内容最有趣的大概要数《2017·我采访了11个记者》,这也是我见过的,被采访者写自己反过来又采访记者的文章。从这里不难看出,范雨素有着“万里挑一”的有趣灵魂。
第四部分是穿插在章节之间的11首诗歌,黑纸白字格外醒目。在我看来,这部分堪比画龙点睛之笔。这些都是范雨素的手写稿,虽然有些字迹不好辨认,但若仔细阅读,仍会被这11首诗歌的魅力所征服。比如“我分不清有缘千里来相会/和久别重逢/我分不清人生长恨水长东/和不肯过江东”“守望着每一个走出村子的孩子/她是谁呢/她是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草房子读着/春风吹又生”“此刻,忘了我是仙人还是俗人/只有云,云动我的麦地,我的瓜棚,我的天河/这是春天,有晴也有柳絮/无我”,这些诗歌不仅为每一个章节起到了提纲挈领的作用,也平添了整部书的浪漫氛围和美感。
归结起来,《久别重逢》这部书,不仅收录了范雨素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收录了她的散文随笔、诗歌作品和访谈录。通读此书后,不难觉出她的文字,有着诗歌般的节奏和想象,也融入了哲学的克制和深度。她的文字不似牡丹艳丽夺目,却有菊花的淡雅芬芳。
文学于范雨素而言,或许是她人生低谷时的一束光,照亮了她自己,也温暖了一群北漂人和底层打工者。而她带着这束光,像范菊人那样,去拥抱需要它的人。她的故事,鼓舞和激励了许多素人,开始提笔书写自己的故事。也因此,在“素人写作”蔚然成风,“非虚构”作品不断涌现的当下,“新大众文艺”逐渐形成了文学圈的新气象。
皮村的文学小组,是范雨素北漂的精神家园,这里她替《久别重逢》中的“范菊人”寻到了新的“大哥哥”“小姐姐”。襄阳城里的家人,她“装进了”《久别重逢》里。那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也是她朝思暮想的梦乡。而她,已在北京,活成了众人眼中,耐寒的“东篱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