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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平
那天路过一所小学门口,听见一个孩子仰着脸问妈妈:“‘五一’为什么叫劳动节?”
我愣了一下。五月的风正吹过来,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地翻着银白的背面。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一时说不清楚,这个日子已经走过一百多年了,我能告诉他的,不过是我后来零零碎碎读到的一些片段和自个儿的感受罢了。
书页里的五月,是被反复书写的节点。走到街上,五月是这样的:是工人们蹲在路边吃盒饭时,飘过来的那一阵饭菜热气。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脚边,帽檐里衬着一圈磨得发亮的汗渍。盒饭是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热气混着灰尘往上飘。一个小伙子蹲在最边上,手机夹在膝盖之间,对着屏幕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概是家里的孩子在那边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细缝,额头上的泥灰也跟着皱起来。
我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笑。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画面。那是我上中学的时候,每天清早六点半出门,街道边总有一个卖煎饼的阿姨。她的摊位旁边是一棵槐树,槐花开的时候,白花瓣落在煎饼铛上,她也不扫,就随手拨到一边。有一年五月,我照常去买煎饼,她却破例没有出摊。槐花落了一地,没人扫。
后来我在课本里读到艾青的诗,说劳动者的“脸上淌着汗,手上长着茧”,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是那位阿姨。
这些年,我见过清晨煎饼摊飘起的第一缕白烟,见过深夜隧道里检修工的头灯一闪一闪,见过写字楼凌晨还亮着的格子间,见过顶风冒雪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快递员,也见过工厂机车旁握着焊枪的师傅,那手稳得像雕塑,焊花溅起来,落下来,又溅起来。
还有一个画面,是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护路员沿着铁轨走,风大得人站不稳,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走。镜头拍到他回头的一瞬,嘴唇干裂,两颊冻得发紫。字幕打出来:他已走了超过十万公里。
“劳动光荣”这四个字,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讲过。可真正让它们变重的,是在这些细碎的时光里。正是他们弯着腰、站起身、往前走的样子,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了实处。
五月的风又吹来了。不疾不徐地掠过田垄和街巷。风中的人,有的在田野,有的在厂房,有的在街巷,有的就在我遛弯经过的那条隧道口。
五月的风吹过他们,也吹过我。愿这同一阵风,把他们的辛劳吹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