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天

在陕西文学的辽阔版图上，一部以秦巴山地为背景的作品，携着泥土的芳香与紧跟时代的脉搏，绽放了一道独特的文学之光——这是作家杨志勇的《牛山意象》。这部由著名作家贾平凹题写书名、张虹作序的32万字散文集，以90余篇主题文章编织的经纬，完成了对一座山的全方位“文学测绘”。

从著名文化学者肖云儒“塑造出这座山的奇崛的意象”的评语，到著名作家陈彦“打开了一座山的自然与精神品格”的赞叹，再到知名作家红孩“独有的多维视觉，独到的结构处理，独特的表达方式”的概括，无不指向这部作品特有的复调叙事——它既是地理的牛山，也是人文的牛山；既是厚德的沉积，也是当下的震颤。

这部文学著作，通过对“地理牛山”“人文牛山”“厚德牛山”及“当代牛山”四个维度的深度剖析与艺术建构，不仅为一座具体的山峦立传，更折射出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脉动与精神求索，为乡村振兴的时代命题提供了深邃而具象的文学文本。

地理牛山：自然肌体的文学解剖与人格赋予

这部作品的首要影响，在于它以精准而饱含诗意的笔触，完成了对牛山自然地理的文学“显影”与人格化重塑。作家的观察视角兼具地质学的冷静与文学家的热忱。他开篇明义，将牛山定位为“全身流淌着大秦岭的血液，属于秦岭南边一根长长的经脉”，其“山脉呈现的波涛起伏之状，宛如一条奔腾的长龙”。这一比喻，不仅道出了牛山作为秦岭支脉的地理属性，更赋予其动态的生命力与磅礴的精神气韵。

全书对牛山自然景观的描绘，摒弃了浮光掠影的游客心态，代之以一种踏石成印的深度体察。无论是《牛山云雾》中那“能听到自然万物四季律动和生命回响”的深沉的喟叹，还是《牛山探幽》里“目击之处皆是画，身到之处既是景”的审美沉浸，都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描写。在《泉水叮咚响》中，牛山的水被描绘成“安康水、幸福水、富硒水”，实现了从物理属性到文化符号的升华。作家将山石、云雾、泉水、沟壑等自然元素，从沉默的客体转化为能言说、有性格、含意蕴的叙事主体，建构起一个充满灵性的地理空间，为后续的人文与厚德书写奠定了坚实而鲜活的物质基础。

人文牛山：历史层累与民间智慧的叙事场域

如果说地理牛山是骨骼与肌体，那么人文牛山则是流淌其间的血液与积淀其上的年轮。作家以散文为载体，展开了对牛山人文历史的“田野考古”。他敏锐地捕捉到牛山地区人文历史的“层累”特性，使这片土地成为承载多重时空与多元文化的“晒谷场”。

在《高高山上一汪水》中，作家将历史纵深拉长，回顾此地曾是唐末农民起义军的练兵之所，千年的历史烟云与当下的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在同一空间叠印，形成奇特的时空对话。这种历史的延续性与变奏感，在《千沟万壑一条路》等篇章中亦有体现。通过对72宝、100个美丽传说的挖掘，尤其是对诸如黄龙寨、青龙寨、白龙泉、黑龙泉等众多文化地标的梳理，作家构建了一个丰富的地方传说谱系。更重要的是，他深入阐释了这些传说并非虚妄的谈资，而是地方性知识与道德教化的载体。如《无德不成材》所言，牛山传说“把真正善良的品德久远地种在了一座山和人们的血脉里”。《一条河的教训与温暖》中，“染江河”因金牛传说带来的向善共识而演变为“冉江河”，河流本身升华为“真善美的传承载体”。这些篇章共同表明，牛山的人文积淀，是一个融合了历史记忆、民间信仰、道德规训与生存智慧的活态系统，它深刻地塑造着当地人的精神世界与行为逻辑。

厚德牛山：道德修为与人格理想的乡土淬炼

作家从人文历史的叙事中，自然而然地升华出“厚德牛山”的维度。这是《牛山意象》最具思想穿透力的部分，它探讨了在牛山这一特定地理与人文环境中，人所应秉持的品格与价值追求。书中大量篇章直接以修身、立德、处世为主题，将牛山的自然景观与人文传说，转化为个人品德修炼的场域。

作家通过具体故事与个人感悟，提炼出“厚德牛山”的内核。首先是坚守与奉献。在《再难也要深情》中，作家回顾扶贫工作的艰辛与不易，最终选择“深情的坚守”，并在收获荣誉时感受到“满满的感动和快乐”。这既是个人心路，也是“为民服务孺子牛”的真实写照。其次是向善与包容。《与善为临》指出，身处教人积德行善的环境，心间便充满善意，工作也获得“力量的加持”。《见善如不及》强调温暖人心常在于微不足道的好事。《放下是非恩怨》倡导“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包容智慧，因为“你能包容世界，世界才真正属于你”。再次是务实与担当。《保持前行的动力》反对拖拉，强调担当，“切实努力了，即便事与愿违，也没有理由后悔”。《修炼精神高度》则辩证地指出，既要眺望远方，也要关照现实；在低处务实生活，姿态不必低微，品格照样可以高贵。

尤为重要的是，《牛山之牛》一文对“厚德牛山”进行了总括性的升华，将其与新时代倡导的“三牛”精神紧密结合：牛山代表了“为民服务孺子牛、创新发展拓荒牛、艰苦奋斗老黄牛的精神面貌和物理特质”。这使得牛山从一个地理实体，跃升为一个代表坚韧、奉献、开拓的民族精神符号。作家坚信，承载着这种精神的牛山，“迟早会在全国闻名的”。

当代牛山：变革现场与心灵共振的时代镜像

《牛山意象》并非怀旧的挽歌，其最鲜明的特征之一，是将笔触深深扎入牛山正在发生的“当下”。作为“包联草庙村”4年之久的驻村干部，作家的书写具有强烈的现场感与问题意识，使“当代牛山”成为观察中国乡村社会变迁的生动切片。

书中其实记录了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带来的巨变。《时光里的重器》自豪地写道：“脱贫攻坚已变成现实……所有贫困家庭人口在奔向小康生活的道路上一个都没有掉队”，人人有了“获得感、幸福感”。《每日必修课》通过今昔道路的对比，生动展现了基础设施的飞跃：从过去“染江河山马爬坡，十里路途岩崖多”的艰辛，到如今盘山公路如“舞动在山腰的长龙”，能享受“曲径通幽般的美丽风景”。《高高山上一汪水》描绘了乡村振兴后的新图景：“呈现在人民面前的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晴朗天空和鸟语花香的和谐幸福人间。”

然而，作家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止步于成就的礼赞，而是深入到变革的复杂肌理中，关注人的内心世界与伦理关系在时代激荡中的变化。书中对男女情事、家庭伦理的描写诸如《遇到“红裙子”》《男人的自信》《远去的爱情与婚姻》等，触及了乡村社会结构与道德观念的微妙变迁。通过讲述“红裙子”这类涉及人伦的故事及其对当事人的“灵魂触动”，作家揭示了传统道德规范在当代面临的挑战与调适过程。《最好的风水之地》重申了“守良俗”、重品德的民间伦理观念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规训力量。

作家在包村的4年里，他在寂静中坚守，在行走中思考，用坚守和思考，把草庙村变成了写作基地和灵感源泉。在这部反映包村主题的《牛山意象》文学作品里，他的身份代入与情感投入，是连接地理、人文、厚德与时代这四重维度的关键节点。成功地将一座具体的牛山，构建为一个意蕴丰富的文学意象与精神坐标，共同奏响了一曲“山魂”与“乡魂”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