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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一杆秤,称东西,也称人生。——题记
稻浪翻滚的黄土地上,黄洋河像一条褪色的蓝布带,静静地绕过磨石沟口,流向远方……我走在河岸田埂上,鞋底沾满了带着稻香的湿黄泥。
这河水养育我40年了。40年里,河水有几次不小的改道,河弯山脚下邻居家的院子已经变成了茶园,我老家房子的模样在记忆中也已经模糊。可父亲说河水的潺潺声,依然如爹爹抽旱烟时哼出的山歌小调,一声长,一声短的日夜流淌不息……
我们家乡把爷爷叫爹爹,我没有见过爹爹,父亲说爹爹长眠黄洋河畔的黄土垄中时,他才12岁。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杆老秤。秤星已经模糊,秤砣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这是家传的‘公道秤’。”父亲每次擦拭时都会说。“村里人闹纠纷,你爹爹就用这杆秤帮人评理。他的口头禅就是斗平梁(良),秤平星(心)”。
父亲说,爹爹是1939年逃荒来到黄洋河边的。说那年闹饥荒,路边人吃人。爹爹的几个兄弟各自盘算自己的生活,把最小的爹爹撵出了老屋。25岁的爹爹,出门时仅分得一杆秤的家产。他带着身怀六甲的奶奶和不足周岁的长子,沿着黄洋河向北边走了七天七夜。到了河边一个叫磨石沟口的小地方。奶奶的布鞋磨穿了底,再也挪不动脚了。爹爹把最后半块麸皮饼塞给奶奶,自己拔起河边的茅草根来嚼。就这样,我们家落脚在了河湾处一间废弃的破碾房里。爹爹手巧,会木匠活,给村里一家人修好了八张犁,换来人家三分河滩地种上。第一年种的稻子还没成熟,奶奶就在碾房里生下了我大姑。上过私塾的爹爹在桃木牌上郑重地写了大姑的名字,以示纪念。
我小的时候,奶奶经常拉着我去看磨石沟口河堤边一块大石头。她说:“你爹爹就是坐在这儿给人说理的。邻居杨家两兄弟争地界,找你爹爹评理。你爹爹拿着秤杆从他的‘斗平梁秤平星’说起。从大晌午一直说到日头偏西,最后,双方心服口服。”
我小时候常常想象着奶奶口述的那个画面:夏日的黄洋河泛着碎金,戴顶烂草帽的爹爹坐在石头上,旱烟袋杆和老秤杆在夕阳里晃悠。奶奶满脸自豪地说,别看你爹爹说话慢,却字字在理。他像打算盘样的,把人家的糊涂事给处理得汤清水利。
我每听父亲说起我二伯和我幺姑给他留饭的事儿时,他声音都在发颤。说三年困难时期,12岁的二伯在公社食堂帮工,每天偷偷在裤腰里藏块红薯。回家掰成三份,最大的给父亲,说“老幺要长脑子读书”。我幺姑小时候,就没有吃过饱饭。大集体时,按工分分粮食,老幺没有工分,只能吃哥哥姐姐的份。我幺姑心疼我爸,把本来就稀的汤汤饭里头稀的倒出来自己喝,干的留下来给我爸!
我小时候在老宅发现了个陶罐,里面装着生锈的顶针和半截铅笔。最下面是个没雕完的小木马,马脖子上刻着“学”字——这是爹爹留给我父亲唯一的“遗念儿”。爹爹病得面黄肌瘦,还天天往地里跑。爹爹最后倒下时,手里攥着把稻穗,对哭着的我父亲说:“九娃儿,你和你妈能吃上饱饭了。”说完这话,爹爹就咽气了。
我父亲是恢复高考后考上学才有了工作的,如今已经退休。父亲在院子里种满花草。他说爹爹苦了一辈子,希望爹爹的灵魂能看到现在咱家窗明几净,前屋后院,有花有草的小康样子!
去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黄洋河给爹爹上坟。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盛,河面漂着似雪的柳絮。女儿突然问我:“太爷爷真的能用他那杆秤称出公道吗?”
我没回答。只教她把从爹爹坟前采的蒲公英吹向河面。我看着蒲公英的小伞,纷纷扬扬飘过爹爹当年坐着说理的大石头,飘过奶奶洗衣的踏脚石,最后落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也似雪花。黄洋河水声哗哗地流,我想,那声音里,或许就混合着爹爹那套帮人说理的道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