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军

石泉，一座被汉江滋养、被秦岭环抱的小城，藏着太多山野馈赠的惊喜。在陕南的草木谱系里，拐枣算不上起眼，却凭着一身“本事”，成了石泉人舌尖上的乡愁、日子里的底气，更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酿出了一杯醇香四溢的致富酒。

每年霜降过后，石泉的山岗便换了模样。漫山的林木褪去葱郁，唯有山坳间、田埂旁的拐枣树，缀满了弯弯扭扭的果实，褐黄相间，像一串串灵动的小拐杖，垂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摇落满身秋光。这便是石泉人熟知的拐枣，学名枳椇，在乡间更有“万寿果”的美名。它不像桃李那般娇艳，果肉裹在扭曲的果梗间，初看寻常，细细品味，却有着清冽甘甜的滋味，带着山野间独有的草木清香。

儿时的记忆，总与霜降后的拐枣紧紧相连。每到这个时节，我便和伙伴们挎着小竹篮，钻进山野间采摘拐枣。熟透的拐枣经秋霜浸润，糖分愈发醇厚，摘下一串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漾开，甜而不腻，清润回甘。摘回家的拐枣，我们不急于吃掉，而是一束束吊在屋檐下，任寒风再吹几日、霜雪再润几分，待果肉变得软糯香甜，便是冬日里最地道的零食。那时只知拐枣好吃，却不知这不起眼的野果，还能酿成香味浓郁的美酒，更有着不为人知的药用功效。

近年来，石泉县委、县政府扎实推进乡村振兴战略，大力推进“一村一特色”产业发展，饶峰镇党委、政府更是顺势而为，引导农户跳出传统种植思维，在原有蜂糖李种植的基础上，大力推广拐枣种植。一株株拐枣树扎根田间地头，历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渐渐枝繁叶茂，年年迎来大丰收。漫山遍野的拐枣压弯了枝头，成了饶峰镇最动人的风景，却也带来了新的课题。若仅将拐枣当作普通水果售卖，销路有限，难以让农户快速尝到丰收的甜头。如何让这山野奇果真正变成“致富果”，成了饶峰镇党委、政府牵挂的心事。

走访调研中，镇村干部发现，饶峰镇的农户们有着世代相传的烤酒手艺。粗陶蒸坛、竹制隔层、黄泥封边，每一道工序都藏着烟火气与匠心。这种传统烤酒技艺，是祖辈们流传下来的智慧。或许，能让拐枣与传统烤酒技艺相遇，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这个念头一出，镇党委、政府立刻行动，走访当地的能人巧匠，挖掘整理拐枣烤酒的秘方，将原本家家户户私藏的技艺公开普及，让这门老手艺成为带动农户增收的新门路。

饶峰镇的拐枣酒，烤制技艺尤为特别，每一步都讲究“慢工出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也是其酒香醇厚、功效独特的关键。烤制前，需先将玉米淘洗干净，加水煮熟，捞出后摊开晾凉，待温度降至常温备用；再挑选熟透的拐枣，细心去除杂质，只留饱满的果肉，搭配一些五味子。这五味子既是酸甜可口的野果，也是性味甘酸的中药，与拐枣搭配，既能增香，又能提升药酒的功效。将处理好的拐枣、五味子一同放入蒸笼蒸熟，同样摊晾后，与晾凉的玉米均匀搅拌，撒上特制的酒曲，拌匀后装入专用蒸笼。

烤酒的器具是一口盛满井水的大锅，锅上架起竹片编织的竹篦子，蒸笼稳稳置于其上。蒸笼与大锅的衔接处，要用提前备好的纯黄泥密封严实。黄泥需提前挖掘、打碎、筛去杂质、暴晒后碾成细粉，加水稀释后涂抹均匀，确保不漏一丝热气，这是烤出好酒的基础。蒸笼上方，再放置一口干净的铁锅，锅内盛满清凉的井水，利用冷热交替的原理，让蒸笼内的玉米、拐枣、五味子蒸出的热气流上升，凝结成清澈甘甜的酒液。蒸笼下部设有专门的出酒口，接上用当年新长的竹笋壳固定好的接酒槽，槽尾连接酒坛，静静等候酒液缓缓流淌。

烤制过程中，火候与水温的把控更是重中之重。起初要用猛火，让锅内的水快速沸腾，热气充分浸润原料；待酒液开始流出，便要时刻留意上方铁锅的水温，一旦水温变得烫手，便要及时更换井水。若是水温过高，或是锅内干锅，烤出的酒便会带着糊味，度数不均，口感大打折扣。守在灶台旁，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看着酒液顺着竹笋壳缓缓流入酒坛，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渐渐弥漫开来，混杂着拐枣的清甜、玉米的醇香与五味子的微酸，沁人心脾，未饮先醉。

烤好的拐枣酒，还需进一步炮制，方能成为兼具口感与功效的药酒。农户们会准备专用的大玻璃瓶，提前装入杜仲、筋骨草、红花、木通等中药材，再将烤制好的拐枣酒缓缓倒入，密封瓶口，静置浸泡一周。待酒液渐渐染上淡淡的黄色，中药材的药效与拐枣酒的醇香充分融合，这坛拐枣药酒便算制成了。饶峰镇的拐枣药酒在当地广受欢迎，50元一斤的价格亲民实在，常常供不应求。农户们靠着烤制、售卖拐枣药酒，拓宽了增收渠道，日子越过越红火。昔日不起眼的野果，如今成了致富增收的“金果子”；祖辈流传的老手艺，蝶变为乡村振兴的“新引擎”，这便是饶峰镇用匠心与智慧书写的乡村振兴答卷。

每次回到饶峰镇的陈家院子，看着农户们在灶台前忙碌烤酒的身影，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阵阵酒香，听着耳畔清脆的童谣，我的心中便满是欣喜与慰藉。一杯拐枣酒，酿着山野的馈赠，藏着祖辈的匠心，载着乡村振兴的希望，更浸着家乡的温情。它的香气，飘在田间地头，飘在农家小院，也飘在每一个饶峰人的心头，成为岁月长河里最醇厚、最动人的味道，温暖着每一次归途，也照亮着家乡越来越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