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鸿
在我家的老屋里,曾压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里面装的是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牛皮账本,记录着他在供销社当会计时每一分钱的进出,和刻进我们骨血里的“明白账”。
父亲年轻时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20世纪80年代,供销社是全镇的“钱袋子”,多少人托关系想进去。父亲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爷爷传下的一句老话:“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要钉在算盘上。钉得稳,人才能站得直。”
那年冬天,供销社进了一批紧俏化肥,整个镇子都炸开了锅。谁家能多买一袋,来年的收成就多一分底气。供销社院子里从早到晚挤满了人,有说情的,有递烟的,还有悄悄往父亲口袋里塞鸡蛋、腊肉的。
有天晚上,同村王大叔敲响了我家的门。他是种粮大户,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他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红着脸说:“大兄弟,我知道规矩,可实在没法子了。地里要是没化肥,庄稼就全完了。”说着从怀里掏出布包塞给父亲,“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父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和几张粮票。他把布包轻轻推回去,倒了杯热水,指着墙上贴的《供销社纪律》,又翻开账本,指着那一行行数字说:“老哥你看,每一袋化肥都有登记,谁多谁少都得按规矩来。我要是给你开了口子,旁人怎么办?公家的账不能糊涂。我要是糊涂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晚,父亲和王大叔聊了很久。聊他小时候在地里干活,聊爷爷当生产队保管员时,为几分钱的出入连夜盘账的事。王大叔最后叹了口气:“兄弟,我懂了,是我糊涂了。”临走时,他把鸡蛋放在灶台上,说这是给孩子的,跟公事没关系。父亲后来还是按市价把鸡蛋钱送了过去,在账本里工工整整记下:“收鸡蛋款两元三角,已结清。”
父亲的账本里,记的不只是钱,还有规矩。有一次,仓库少了两斤煤油,出纳急得直哭。父亲拿着算盘一遍遍核对票据,直到后半夜才发现了漏出的油迹,原来是老鼠咬坏了油桶。他连夜写情况说明,主动承担看管不严的责任,自己掏钱补上亏空。出纳劝他,又不是你的错。父亲说:“我是会计,账面出了差错,就是我的责任。公家的钱,一分都不能亏。”
后来供销社改制,父亲下岗了。别人劝他,当了这么多年会计,手里肯定有“路子”,做点生意准能赚钱。父亲只是摆摆手,抱着账本回了家,靠打零工供我们读书。有人说他傻,放着现成的路不走偏要过苦日子。父亲只说了一句:“账算得明白,心里才踏实。”
父亲的账本,我从小看到大。每一页除了数字,还有他写的小字:“公家的不拿一分,别人的不多占一厘,自己的用着才心安理得。”这些话像汉江的水,流进了我心里。
我参加工作那年,父亲把蓝布包递给我。他翻开账本,指着爷爷写的那句话说:“你爷爷当保管员时,把每粒粮食都数得清清楚楚。我当会计,把每分钱都算得明明白白。你现在上班,要记住,做人跟算账一样,要算明白‘良心账’,不能算糊涂账。”
早些年,我把账本从老家取出后,便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遇到说情送礼、工作上的诱惑,我都会翻开看看。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父亲工整的字迹,就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想起父亲递回布包时的眼神,想起他抱着账本回家时挺直的脊梁。
去年,父亲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账本最后一页看到他写给我的话:“儿啊,咱家没有万贯家财,只有这个账本。这不是钱,是做人的规矩。你要守好它,守好自己的良心,守好我们家的根。”
如今,那个账本又被我拿回家放在书架上。每次翻开,都仿佛看见父亲坐在煤油灯下,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的样子。他用一辈子的坚守,给我们家立下了一条规矩:做人要像汉江的水,清清冽冽不掺泥沙;做事要像算盘上的珠子,钉得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父亲的账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个安康普通人家对“廉洁”二字最朴素的诠释。它不仅仅是一本账,更是我们家的家风。我会一直将其传承下去,让这份清白如汉江之水,源远流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