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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里的春天

《安康日报》 (2026年03月07日 第03版)

□ 禹玲玲

窗外又下起了雨。我站在汉滨区建民街道办公楼的走廊上,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在北京待了7年,这样的雨很少见到。那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家乡的雨,缠绵、细密,带着泥土的气息。

3月5日是我回到安康的第956天。2024年7月,我27岁,报到那天,区委组织部的同志看着我的档案,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中国农科院的研究生,在北京待了7年,怎么最后跑到最基层的乡镇来了?

我没有解释太多。但心里清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在北京的7年,我见过最繁华的高楼大厦,挤过早晚高峰的10号线,在实验室熬过无数个通宵。那些年,我以为自己属于那座城市。直到跟随导师去云南、湖南的农村做项目,看见那些和家乡很像的山、很像的水、很像的人,我才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我的知识在最需要的地方找不到归宿,那它究竟有什么意义?

陕南的山水养育了我。我想回来。

2024年,考公竞争异常激烈。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做了整整6个月的题。笔试、面试、体检、政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梦碎在半路上。直到录取通知下来的那一刻,我才敢相信:我真的要回家了。

可是,回家之后呢?第一天上班,分管领导递给我一摞材料:《三亮三评先进典型报道》。“你是研究生,文字功底应该不错,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什么叫“三亮三评”?先进典型怎么选?报道怎么写?在学校里,我学过怎么写论文、怎么做实验,但没人教过我怎么做基层宣传。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学历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河。

第一次下乡,我穿着心爱的黄色连衣裙,踩着白色小皮鞋,自以为得体大方。结果那天下雨了,泥巴溅在我的裙摆上,小皮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我狼狈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村民们穿着雨靴从我身边走过,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到宿舍,我把头埋进那条脏兮兮的裙子里,没有哭,只是在想:原来“接地气”三个字,是要用脚踩进泥里才能明白的。

第二天,我买了第一双运动鞋。

成长的代价,是无数个深夜的眼泪。

宣传工作远比我想象的难。一篇稿件改十几遍是家常便饭,节假日从来不敢走远,随时待命。最崩溃的一次,我坐在电脑前改稿改到凌晨3点,越改越不满意,最后趴在桌上哭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累,不知道这些字斟句酌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第二天醒来,继续改。现在想想,那些眼泪没有白流。当第一篇稿子被领导认可时,我开心了一整天;当第一个作品登上《安康日报》时,我把报纸看了不下十遍;当自己策划拍摄的视频得到同事们的肯定时,我终于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做基层女干部,有时候挺难的。

不是工作本身有多难,而是要面对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下乡时,偶尔会有人说“女娃娃能干啥”;比如快30岁了还不结婚,总有人替你着急。

我学会了一件事:用成绩说话。下乡走访,我去得最勤;急难险重任务,我抢着上;加班写稿,我从不推诿。一年下来,我跑遍了25个村(社区),采写了上百篇报道,在中省市级媒体发了一批稿子。慢慢地,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可和信任。

但也有一些声音,是我必须学会面对的。

父母会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亲戚聚会时,总有人惋惜“研究生在乡镇可惜了”;同学群里,大家讨论的是北京的房子、孩子的学区,而我想的是明天要去哪个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留在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在一家科研机构,可能已经结婚生子,可能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选择。而我的选择,是回来。

回来的第900多天,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不后悔。

这里的山水和我一样,真实、朴素,有泥土的气息。这里的人和我一样,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生活。这里的每一天都具体而微,每一件事都能看到结果,每一次付出都能感受到温度。

29岁,未婚,基层女干部。这个标签放在哪里,都免不了被议论。但我不再在意这些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要往哪里去。

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在这个属于女性的节日里,我想对自己说:辛苦了,继续走吧。

也想对所有在基层工作的姐妹们说:我们脚下的泥土,终将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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