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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齐厚
窗外,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我推开窗,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它们轻盈地融化在掌心,它们如同时光的钥匙,悄然打开我记忆的闸门,时间倏然回到1958年冬天,七岁的我跟着母亲,踏着厚厚的积雪,从茨沟景家庄街搬往伍家梁。母亲告诉我:“梁上比街上冷,但地方大,能多种些粮食。”七岁的我,还不完全明白搬迁的意义,只是懵懂地跟着母亲,开始了在伍家梁的生活。
三间土坯房孤零零立于山梁。第一场大雪降临时,我趴在窗口,看雪花将天地染成纯白。母亲生起火炉,柴火噼啪作响,温暖逐渐弥漫。彼时我未曾察觉,往后的二十一年,我将与这片土地、与这冬雪结下不解之缘。
天未亮,我便踏着积雪走向十几里外的学校,母亲总会用布包好干粮,塞进我的书包,叮嘱道:“下倪家梁、走前坪、翻药树垭,小心路滑。”雪后的山路如铺白毯,每走一步都需用脚试探深浅,有时陷进雪坑,双腿冻得僵硬,但年轻的心却仿佛燃着一团火。雪晴时,阳光洒在雪地上熠熠生辉,路旁树枝挂满冰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如春日飞花。这条路,从茨沟小学延伸到茨沟中学,它磨砺了我的双脚,也铸就了我坚韧的品格。
冬日的伍家梁从无闲时,为抵御严寒,秋末北风起,我便跟着大人上山砍柴、挖朽木疙瘩。手磨出血泡,结痂成茧,只为攒足过冬的燃料。有一年柴火不足,我冒雪进山寻找朽木耳棒,归来时裤腿湿透,母亲眼眶湿润,那夜炉火格外温暖。
十岁那年,一场重伤寒让我高烧不退,母亲守在我床前,一夜未眠。次日清晨,她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毅然背起我踏进雪野。我伏在她背上,听她急促地喘息,感受她的体温,看雪花落满她的发梢,“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我虚弱地说。“别动,就快到了。”母亲收紧了手臂,脊梁融化了风雪。
梁上吃水要到山下水井去挑。十一岁那年,我挑水归途中,脚踩暗冰重重摔倒,水桶滚落山坡,脚腕剧痛难忍。我拄着扁担当拐杖,跛着脚走回家,母亲见状瞬间红了眼眶。大哥伍齐政踏雪请来乡医,以土法为我疗伤,月余康复后,我常忆起那口井:它不仅是生命之源,也教会我严寒中亦有温暖,跌倒后仍需爬起。
大雪封山时,恰是孩童欢腾之日。我们打雪仗、堆雪人,草垛后埋伏偷袭,雪球飞溅中笑声震谷。我们用灶烟涂雪人黑眸,胡萝卜作鼻,破草帽旧围巾一戴,雪人便活灵活现。大年初二走亲戚,翻梁过沟去景家庄幺姨家,雪地上动物足迹如密语,偶遇黄鼠狼作揖。给幺姨拜完年后,我说:“今儿个看见黄鼠狼作揖,像拜年那样。”幺姨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与人无关。”哦,原来是这样的。这雪,是苦寒中的糖,让岁月泛起甜意。
在伍家梁生活几十年,雪让我艰难的同时,也净化空气,冻死了害虫,更磨炼了我的意志。工作中面对困难时,我总会想起踏雪上学、砍柴挑水的日子,与那些岁月相比,眼前的困难算得了啥?雪水渗入土地,为春天积蓄能量;雪光映照心灵,教我坚韧处世。
1980年离开伍家梁那日,雪花依旧纷飞,我站在梁上,回望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心中充满不舍。曾经的足迹被雪覆盖,却盖不住心底的温度。雪是冷的,却温暖了记忆;雪是短暂的,却永恒于心,雪暖我心,这不仅是一个标题,更是我人生的真实写照。
窗外,雪还在下着。我关上窗,回到书房,拿起笔,记录下这段回忆。谨以此文,献给伍家梁的雪,献给那段青春岁月,献给所有在风雪中前行的人们。